那天晚上，杨高又去了这个世界的外公外婆家吃饭。
其实他是不太想去的。不是不喜欢两位老人家，是脸皮太薄。他觉得自己是个冒牌货，人家亲外孙是杨德高，他算什么呢？一个平行世界来的复制品，长得像，但芯子不一样。每次坐在那张餐桌前，吃着外婆做的菜，听外公讲那些他听不太懂的港城旧事，他心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温暖，但温暖得让他心虚。他怕自己习惯了这份温暖之后，就舍不得走了。可他终归是要走的。通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关，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关。但“也许”这两个字，从来不是承诺。
外婆打电话来的时候，杨高正在家里看文件。电话那头外婆的声音带着那种老人家特有的、不容拒绝的热情——“今晚煲了汤，过来喝。”杨高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港城的夜景，霓虹灯把海面染成了五颜六色，远处的货轮在缓慢移动，船灯一闪一闪的。他叹了口气，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门了。
外公家在半山的一栋老式公寓里，不是杨锦鲤给杨高买的那种豪华别墅，是那种住了几十年的、有年代感的老房子。电梯是老式的，开门的时候会“哐当”一声响，像是铁门在抗议。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杨高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板上，把鞋柜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抽象画。
外婆开的门，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来了？快进来，汤刚煲好。”杨高换了鞋，走进客厅，外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到杨高进来，把报纸折了一下，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
程迈克。杨高的外公——这个世界的。他的长相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年轻时候很帅的类型，浓眉大眼，鼻梁英挺，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身量很高，即便坐着也能看出骨架的宽大。他的脸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不是凶，是一种见过世面之后才会有的沉稳。他年轻时候是飞虎队的教官，手底下带出来的人遍布港城警队。现在退休了，但每年还有不少老部下来看他，逢年过节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坐啦。”外公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杨高坐下来，外婆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先喝汤，饭马上好。”汤是老火靓汤，西洋菜猪骨，熬了一下午，汤色奶白，西洋菜已经炖得软烂，猪骨上的肉一碰就掉。杨高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鲜。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外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带着笑，转身回厨房了。外公戴上老花镜，又拿起报纸，翻了两页，然后放下，看着杨高。
“你昨天说，那批录音带的事，想好了没有？”外公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杨高把汤碗放下，擦了擦嘴。“想了一些，但不确定对不对。”
“说说看。”
杨高想了想，把碗推到一边，用手在茶几上画了几个圈。“韩琛手里有录音带，记录了他跟警队内鬼的通话。这批录音带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的催命符。如果我们能拿到这批录音带，就能把内鬼一个一个挖出来。但问题是，怎么拿？什么时候拿？拿了之后怎么用？”
外公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想的是，等韩琛死了之后再动手。”杨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韩琛一死，他手下的人肯定会乱。到时候第6队的人进去偷录音带，把现场搞得乱一点，让人以为是黑帮内讧，顺手拿走东西。动静要大，最好闹上新闻。然后留一卷录音带在现场，让警察发现。”
外公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看着杨高。“留一卷？”
“先弄死一个内鬼，才能让那群内鬼知道那批录音带的含金量。”杨高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只是把录音带全部拿走，内鬼们不知道自己的把柄在谁手里，反而会更加小心。但如果有一卷录音带流出来，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同伙是怎么死的，他们就会慌了。一慌，就会露出马脚。”
外公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或者“不好”，而是问了一个看起来不相关的问题。
“你觉得，一个城市里面，可以没有警察，还是可以没有异人巡逻队？”
杨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外公会问这个。他想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了。
“三万战斗力以下的异人，可以用枪解决。三万以上的，实在不行调集重装备，多少也能搞定一些。四万以上的，一般不会那么蠢去祸害一座城市——即便是最嚣张的全性，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在普通人面前作恶。”杨高顿了顿，“所以我觉得，一座城市最不能缺的是警察。”
外公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笑容不是高兴，是一种“我没看错人”的满意。
“你们两个，都是一点就透的天才。我不用跟你说太多。”外公重新拿起老花镜，在手里转了一下，“这些录音带是大麻烦。如果事情爆出去，巡逻队跟警队之间的关系就会更加糟糕。实力上，巡逻队更强，但你别忘了一件事——蚁多咬死象。政治这事情，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仇人搞得少少的。打一派，拉一派。”
杨高看着外公，脑子里那根线突然接上了。录音带不只是打击韩琛的工具，更是平衡巡逻队和警队之间关系的筹码。如果杨高拿到录音带之后，选择跟警队合作，把内鬼挖出来，那巡逻队和警队之间的关系就会从对立变成合作。如果他把录音带直接公开，让警队颜面扫地，那双方的矛盾就会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外公的意思是——不要把事情做绝。留一条路给别人走，别人也会留一条路给你走。
杨高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汤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
“我明白了。”他说。
外公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报纸，继续翻了起来。
外婆从厨房端了菜出来，喊他们吃饭。杨高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帮外婆摆碗筷。桌上摆了好几道菜，清蒸鱼、白切鸡、蒜蓉炒菜心，还有一碟豉汁蒸排骨。外婆的手艺很好，每道菜都做得精致，连摆盘都讲究。杨高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味道跟他在平行世界吃过的外婆做的排骨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第二天一早，杨高到办公室的时候，第6队的队长老尹已经在了。杨高把昨天的想法跟老尹说了一遍，老尹听完，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几个人”。杨高说“你挑三个最好的，要手脚利索的”。老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不到十分钟，三个穿着便装的队员站在了杨高面前，高矮胖瘦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看着就不像好人。杨高知道，这是老尹特意挑的，干这种活，长得太正派反而不方便。
“等消息。韩琛一死，你们就进去。目标是他酒吧里的保险柜，里面有一批录音带。全部拿走，留一盒在现场。动作要快，动静要大，最好让隔壁的邻居都能听到。但别伤人，别开枪，别留下指纹。”杨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布置一场演习，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演习。
三个人点了点头，走了。
杨高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陈永仁沙哑的声音。
“喂？”
“是我。”杨高没有报名字，但他知道陈永仁听得出来，“你可以去韩琛那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挂了。杨高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陈永仁是个聪明人，不需要他说太多。一个“你可以去了”，就已经包含了所有信息——行动要开始了，你做好准备，该收集的收集，该汇报的汇报，别暴露自己。
杨高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诸葛轩的办公室在第1小队的区域，走廊尽头，门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贴着“第1小队队长”几个字。杨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诸葛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一份文件上签字。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商务会议，而不是在异人巡逻队上班。
“杨高？坐。”诸葛轩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钢笔插回笔筒，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杨高在对面坐下，没有拐弯抹角。“诸葛队长，我想请你帮个忙。联络一下媒体界的朋友。”
诸葛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杨高。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你要搞事情”的了然。“什么程度的？”
“能让事情闹上新闻的程度。”杨高说。
诸葛轩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打算怎么做？”
杨高把计划说了一遍——韩琛死后，第6队的人进去偷录音带，把现场搞得一团糟，留一盒给警察。然后通过媒体把这件事炒大，让所有人知道韩琛手里有一批警队内鬼的录音带，让那些内鬼睡不着觉。
诸葛轩听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你找对人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通讯录，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和电话号码。杨高瞥了一眼，看到上面有电视台的、报纸的、杂志的，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媒体。
“不过，”诸葛轩把通讯录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我觉得你不一定要找媒体。”
杨高愣了一下。“那找谁？”
“警队公关科。”诸葛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高的眼睛亮了一下。公关科，负责警队对外宣传和形象维护。如果他们能从公关科那边散播假消息，效果比媒体更好——因为媒体会说是“警方消息人士透露”，听起来更可信。而且公关科的人不会问太多问题，他们只关心一件事——不要让警队的形象受损。
“公关科那边，你有关系？”杨高问。
诸葛轩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杨高没想到的话。“上次黄志诚从天台上被人扔下来之后，现场发生了警察跟黑帮之间的火并。韩琛的头马傻强，死在了那场火并里面。尸体是昨天才被发现的，在野外，被杂草盖着，要不是有村民报警，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
杨高的心跳加速了一下。傻强死了。韩琛还不知道。这事情比录音带更有意思。傻强是韩琛最信任的人，跟了他十几年，知道他所有的事情。如果傻强死在野外，而韩琛不知道，那就意味着——韩琛的通讯网络已经断了，他的耳目已经不灵了。现在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诸葛轩看着杨高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是狐狸，没必要说得太透。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杨高站起来，准备走。门被敲响了，小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杨高，有人找你。说是警队的。”
杨高看了诸葛轩一眼。诸葛轩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着镜片，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八成是港城区警队情报科的。那群人，鼻子比狗还灵。”
杨高把椅子推回去，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诸葛轩。诸葛轩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钢笔，翻开另一份文件，开始签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杨高打开门，小陈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微妙，用下巴朝走廊另一头指了一下。
“在会客室等。”
杨高点了点头，跟着小陈走了。走廊很长，灯光明亮，杨高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鼓。他走到会客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