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练师跟着他往里走。
军营里到处是士兵,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磨刀,有的围在一起吃饭。
他们看见她,都抬起头来看,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步练师低着头,跟着那汉子穿过一片又一片营帐,最后在一座最大的帐篷前面停下来。
“督主在里面。”那汉子说,撩开帐帘。
步练师深吸一口气,弯腰走进去。
帐篷里点着几盏灯,光线昏黄。
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正中间,旁边站着几个人,正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叶展颜站在沙盘前面,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着沙盘上的某个位置。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里挂着长刀,背影挺直,像一棵扎在土里的松树。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步练师看着他。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高出来一点,眼窝也深了一点。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然后腿一软,整个人就往前倒。
叶展颜眼疾手快,一步跨过来,伸手扶住她。
步练师靠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闻到他衣襟上沾着尘土味。
十天的委屈、恐惧、疲惫,全都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抓得很紧,手在微微颤抖,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眼泪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小片,洇出一朵深色的花。
帐篷里那几个人面面相觑。
罗天鹰最先反应过来,他看了赵黑虎一眼,赵黑虎又看了牛铁柱一眼。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罗天鹰轻轻咳了一声:
“督主,末将等先出去。”
叶展颜没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几个人鱼贯退出帐篷,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帐帘被放下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把灯芯吹得晃了晃。
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展颜低头看着怀里的步练师,看着她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脸。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让她靠着。
步练师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才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叶展颜,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叶展颜,”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爹他……他跟洋人……”
她说不下去了,又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
叶展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的手很重,拍人的时候像在拍一堵墙,但此刻却轻得像在拍一只受伤的鸟。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步练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知道了?”
叶展颜点点头:“探子……早就告诉我了。”
步练师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松开他的衣襟,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脸,擦得满脸都是泪痕和泥印子。
“那你……”她哽咽了一下,“你会杀我爹吗?”
叶展颜看着她,没回答。
帐篷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远处传来士兵们低低的说话声和马蹄踏在泥土上的闷响。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跳,在帐篷壁上投下两个人影,一个高,一个矮,靠得很近。
叶展颜没回答。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步练师,看着那双肿得像桃子的眼睛,看着那张布满泪痕和泥印子的脸。
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一片风里的树叶。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帐篷里的灯光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步练师抬起头,等了很久,没等到他的回答。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踮起脚,吻了上去。
那个吻来得突然,带着风尘仆仆的干涩,带着眼泪的咸味,还带着一点点绝望的颤抖。
她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堵回去,又像是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保证。
她的手抓住他的衣襟,抓得非常用力,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几乎把全部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叶展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
平时看着冷冷静静,其实内心焦黄的吴国公大小姐。
此刻,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不像是在故意耍流氓,而是像发自内心的冲动。
叶展颜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伸手,扶住她的腰,手指碰到她腰间那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腰侧微微凸起的肋骨。
瘦了,确实瘦了不少。
十天的奔波,不是装的。
叶展颜的心软了一下。
他想起她骑马跑来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营门口摇摇欲坠的样子,想起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
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心疼了,这一刻他真的心疼了!
随即,他的手在她腰间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收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步练师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更紧地贴上来。
就在这一刻,叶展颜的手指触到了她腰侧最柔软的那片肌肤。
声音来了。
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清晰得不像是在偷听,倒像是她趴在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他听。
“他信了……他果然信了……男人都一样……”
叶展颜的手指微微一顿。
“苦肉计……跑了十天,瘦了八斤,哭了一场,演了这么久的戏……他要是还不信,我就真的没办法了……”
步练师的嘴唇还贴在他唇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泪水的咸味。
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襟,指节还在用力,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一切都跟刚才一模一样。
但叶展颜听见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爹那个蠢货,要不是我在后面推着,他这辈子都别想成事。”
“让他跟洋人谈,他谈得磨磨蹭蹭……让他拿主意,他拿得犹犹豫豫……”
“要不是我让人把那个尼德兰商人请来,他还在那儿跟自己下棋呢……”
叶展颜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想起皇城司送来的那份情报!
尼德兰商人范·维尔德,半个月前抵达越州,直接找上了吴国公步擎。
情报上说,这个商人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在东印公司做了十几年,路子野,胆子大,什么生意都敢做。
情报上没说,是步练师请来的。
“那个范·维尔德,倒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我让他带足了银子,带足了女人,带足了火器。”
“我爹那个人,吃这套……银子晃眼,女人勾魂,火器壮胆,三样东西摆在他面前,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步练师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嘴唇从他唇上移开,脸贴在他胸口,呼吸有些急促。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情动时的羞涩,又像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叶展颜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头发乱糟糟的,沾着灰,有几缕粘在脸颊上,被泪水打湿了。
他伸手,轻轻把那几缕头发拨开。
步练师在他怀里颤了一下,更紧地靠过来。
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晰。
“他知道我跟爹吵架的事吗?东厂的密探应该告诉他了吧?”
“整个行辕的下人都看见了,我摔门出来,骑马跑了,谁都没拦住。”
“这场戏,演得够真了吧……”
叶展颜的手指停在她耳边。
他想起自己听到的消息。
吴国公与女儿大吵一架,步练师摔门而出,骑马离开了越州。
传消息的人说,父女俩吵得很凶,连院子外面的下人都听见了。
他还说,步练师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泪。
现在他知道了。
是擦泪!
但那些泪,不是为他流的,也不是为她爹流的。
是为这场戏流的。
“只要我演得够真,只要他相信我是站在他这边的……想要赢就得亲入虎穴才行……”
“不管他是太监还是什么,只要他是男人,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哼,男人……只不过生活中的调剂品而已,都是一群傻子!”
“不过,这个傻子可是真帅,可惜是个没把的……不然今晚……”
听到这儿,叶展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些话从她心里说出来,跟他听到的,完全是两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