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晨雾里穿行,像一片贴在海面上的叶子。
叶展颜站在船头,衣襟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来福蹲在船尾,跟两个划船的番子挤在一起,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岛屿。
双屿岛。
小岛还是那个小岛,码头还是那个码头。
船靠岸的时候,叶展颜就觉出不对劲了。
码头上冷冷清清的,上次来的时候那些停得满满当当的商船一艘都不见了。
只有几只破渔船歪在岸边,缆绳都烂了半截。
几个水手蹲在栈桥尽头补网,看见他们的船过来。
这些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补,脸上的表情淡得像没看见一样。
叶展颜跳上岸,来福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四处乱转。
忠义堂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茶水的香气。
徐爷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捻着那串佛珠,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看见叶展颜进来,他抬起眼皮,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但那笑容连嘴唇都没咧开就收回去了。
“哟,叶相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跟上次那副殷勤模样判若两人。
佛珠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珠子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格外清脆。
叶展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
上次来的时候,这屋里坐着七八个人,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热闹得很。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连门口站岗的那两个大汉都不见了。
“徐爷,”叶展颜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我想见见郭老大和夫人。”
徐爷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动起来,节奏跟刚才一模一样。
“不巧,”他说,声音拖得长长的,“郭老大出海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夫人回娘家省亲去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
叶展颜看着他。
徐爷也看着他,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笑容一点没变。
叶展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夫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他问,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她娘家那些人,不是都被官府害光了吗?”
徐爷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僵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很快就恢复了,但叶展颜看见了。
佛珠又转了一圈,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叶相公记性好。”
徐爷说,声音还是那么懒洋洋的,但底气明显不如刚才足了。
“夫人是回老家祭祖,坟总得扫扫吧。”
叶展颜没再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五百两,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慢慢推到徐爷面前。
银票在桌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楚。
徐爷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又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他的目光在叶展颜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银票拿起来,折了折,塞进袖子里。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叶展颜等着他开口。
徐爷把佛珠放在桌上,双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还深了一点。
“叶相公,”他说,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小的跟您说实话吧。郭老大真的出海了,夫人真的不在。您就是给一万两,小的也变不出人来。”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徐爷,徐爷也盯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徐爷的目光没躲,但额角有一滴汗慢慢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滑,滑进鬓发里不见了。
叶展颜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动作也很轻。
但徐爷的身体明显往后缩了一下,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刺耳的一声响。
“徐爷,”叶展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收了我的银子,跟我说见不到人?”
徐爷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一点一点地塌下去,露出底下的紧张和戒备。
他的手从桌上缩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叶相公,”他说,声音有点干,“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您别为难小的。”
叶展颜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徐爷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一下,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那你是准备更我嘴硬到底了?”
“银子既然不好使……那你说这拳头好不好使呢?”
说着,他用力攥了攥自己的拳头。
徐爷见状嘴张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个响亮的唿哨。
那哨声又尖又长,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来回撞,震得人耳膜发疼。
哨声还没落,四周就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密得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叶展颜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了一圈。
门口涌进来几十个人,窗户外面也站满了,黑压压的一片,把忠义堂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有大刀,有长枪,有铁尺,还有几个扛着鱼叉。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短褐,有长衫,有光着膀子的,但脸上的表情都一样!
所有人都面色狰狞、凶狠、戒备,还有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来福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身子微微弓着,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
他身后那几个番子也摆开了架势,背靠背站成一圈,手按在刀上,眼睛盯着那些围上来的人。
叶展颜扫了一眼那些人,又看了一眼徐爷。
徐爷已经退到墙角了,佛珠攥在手里,攥得发颤。
因为他听说过,郭老大好像都打不过对方。
所以,真动起手来……
徐爷笃定自己一定会吃亏。
不然,他也不会提前埋伏这么多人了。
此刻,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紧张,有害怕,还有一点豁出去的决绝。
“叶相公,”徐爷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有点闷,“您别怪小的。郭老大说了,夫人不想见您。您走吧,小的就当您没来过。”
叶展颜没理他。
他转过身,面对着门口那些举着刀枪的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扫得很慢,像在数数。
那些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有几个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稳住,把刀举得更高了。
叶展颜把手伸向腰间。
那些人紧张了一下,握刀的手紧了紧。
叶展颜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故意给他们时间反应。
他摸到刀柄,握住,慢慢拔出来。
刀身出鞘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堂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徐爷,”他说,背对着墙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数到三!一……”
没人动。
“二。”
徐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佛珠在他手里攥得咯吱响。
“三。”
叶展颜的刀举起来,刀光在昏暗的堂屋里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
“动手。”他说。
声音不大,但那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来福第一个冲出去,刀光一闪,劈在最近那个大汉的鱼叉上。
火星溅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那几个番子也动了,动作又快又狠,像几把出鞘的刀,直直地插进人群里。
堂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刀兵相击的声音,桌椅翻倒的声音,人的喊叫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来回撞,震得人耳膜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