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支旗上下清清楚楚,从不沾边,邓伯这般如临大敌,反倒显得反常。
耀文满脑子只惦记着回果栏蹲点,若不是大学生阿霆资历尚浅,他连坐馆都不想当。
如今他名下堂口,全靠阿霆带着两个年轻仔撑着,耀文自己倒成了甩手掌柜。
阿霆虽有闯劲,但毕竟初出茅庐,哪敢背着耀文或邓伯偷偷蹚那条浑水?
倘若不是耀文,那便只剩火牛了。
陈天东目光一斜,扫向邓伯身后站着的火牛哥。
“喂,阿东,你这眼神啥意思?我要干,二十年前就干了,还轮得到今天?呸!”
火牛一见那眼神,直摇头,抬手一挥,满脸无奈。
二十年前才是最肥的年景,也是规矩最松的年景——那时他刚跟老大出来混,连试都没试过那行,如今更懒得沾边。
“咱们这支旗不碰,不代表整个社团都收手。一个社团就像外头那些大公司,生意本就是五花八门的。公司想站稳脚跟、做大招牌,你不做,自然有人抢着做。又不是旺角、湾仔那种遍地油水的地盘,出来混,图的不就是一口饭?没钱养不住小弟,老化讲得透彻:水太清,鱼都活不了。”
邓伯摆摆手,话里带着几分老江湖的沉稳。
“……所以邓伯您的意思是,怕倪永孝一回来,把面粉这盘棋搅得七零八落?”
陈天东歪着头,似乎摸到了邓伯焦灼的根子。
“唉!眼下正是新老交替的关键期,稳字当头,半点岔子都不能出。”
邓伯点点头,语气沉了下来。
“嗨!要真是这个,邓伯您真不用愁。倪坤一辈子就想让倪家上岸,倪永孝为成全老爸遗愿,当年可是亲手砍掉整条胳膊——该舍的全舍了,才换得今日清净。如今倪家不缺钱、不缺名、不缺退路,犯不着再跳进泥潭里,把自己染黑。”
陈天东摆摆手,一脸“您多虑了”的神情。
他对香江白粉市场向来不上心,但也清楚得很:自从倪家撤出,各大捞家、各路社团为了争那块空出来的地盘,早打得头破血流。
和联胜、卖鱼彪、大浦黑……光是坐馆级的人物,就有一半以上卷了进去,好不容易才压住火气,慢慢归于平静。
倪家若再杀回来,整片江湖怕是要重新洗牌,他们和联胜也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香江林林总总的社团,没有哪家能自称“一身清白”。
就连洪兴,不少堂口坐馆嘴上不干,背地里也悄悄放人进场、分润散货。
只是分量不大,蒋二大爷心里门儿清,却和邓伯一样,选择装糊涂——矮骡子豁出命去拼杀,图的不就是个利字?
……但愿如此吧。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
倪家在香江纵横几十年,有些债、有些人、有些局,哪是说退就能抽身的?踏入江湖容易,想真正离开……
邓伯说到这儿顿住了,轻轻摇了摇头。
他在这一行浸淫一生,从未见过谁真能全身而退。
倪永孝当年壮士断腕、携家远走,看着像彻底离了岸;可在邓伯眼里,不过是暂时搁浅罢了。谁晓得日后风浪一起,会不会又被推回潮头?
倪坤在江湖浮沉数十载,旧情旧账、人脉网脉,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江湖,从不是一句“我退了”,就能关上那扇门的。
陈天东这次没接话,只轻轻颔首,神情谦逊得近乎虔诚。
这些年纪一大把的老江湖,骨子里既守规矩、爱摆古,更爱拿自己熬出来的经验当教鞭敲打后生——你只需垂耳听着,对错与否,压根儿不必开口争辩。
此时的伦敦,晨光初透。
高晋随张子豪三人抵英后,早已搬出酒店。
那地方人影晃荡、耳目杂乱,干点事都像在戏台子上唱戏,太碍手碍脚。
临走前张子豪就让白头阿昆在市中心不远置下两栋独栋小楼,这次四人一落地,直接住进楼里,进出自如,藏锋敛刃,利落得多。
张子豪心里盘算着:有高晋坐镇,正好借旺角之虎头马这块金字招牌,让那位“靓仔东”亲眼瞧瞧——自己不是嘴上跑火车,是真能掀风浪。
四人刚跟白头阿昆汇合,第二天便火速铺开盯梢行动。
目标早筛好了。
这回盯上的,仍是伯爵家的儿子,可跟前三单不同:此人是幼子,无爵位继承权,却握着几处实打实的产业。
更棘手的是,他极擅藏锋,出门从不松懈——前后两辆黑色越野打头尾,八名保镖枪不离身,连车窗玻璃都厚得能挡子弹。
若没高晋压阵,张子豪早就把这单划掉了。
人生地不熟,在鬼佬眼皮底下硬碰硬?脑子进水才这么干!
这几天他们也摸到了风声:贵族接连遭绑的消息,已悄悄刮进上流圈层。
如今名单上所有人,出门标配已是防弹座驾加双车八保镖,个个背着突击步枪,眼神比刀子还冷。
换作从前,张子豪定会按兵不动,等风头过去再徐徐图之。
可眼下高晋就在身边,又惦记着让“靓仔东”见了甜头,急着拉他入局——这一票,他咬牙也要赌一把。
连跟三天,白头阿昆终于摸清目标明日行程:晚上九点赴一场酒会,照例只露个脸,十来分钟便抽身离场。
此人倒是个异数,在鬼佬圈里算得上一股清流——不酗酒、不玩女人、不混夜场,活脱脱一个铁打的加班狂。
若无应酬,雷打不动早九晚十二泡在公司;哪怕夜里有局,散场后照样回办公室点灯熬油。
这空档,正是动手的黄金窗口。
至于那八个精悍如豹、训练有素的保镖?张子豪特意问高晋:“能扛几个?”
旺角第一八图鲁在香江矮骡子堆里响当当,可他只亲眼见过佐敦火豹的狠劲,高晋的底牌,他真没谱。
直到听见高晋那句“十个,够我热身”,张子豪心头大石轰然落地。
他打架不行,但布网设局,从来是行家里手。
既然高晋点头,当晚就干。
“豪哥,那人……真是那帮人派来的?”
计划落定,白头阿昆朝张子豪使了个眼色。
张子豪心领神会,两人一前一后踱上阳台,白头阿昆压低嗓子问。
毕竟他们干的勾当一旦露馅,不死也得在铁窗里熬到头发全白,之前四人搭伙干得顺风顺水,冷不丁多出个生面孔,阿昆心里就直打鼓。
他还不晓得张子豪在香江捅了多大的篓子,只听说张子豪最近帮一伙人办事——前三票捞的钱,大头都上交了,所以本能觉得,这西装笔挺、眼神凌厉的男人,八成是那伙人派来盯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