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反常了——货权捏在别人手里,等于把咽喉露给人家攥着。
每年分货时看人眼色、听人调遣,连定价都轮不到自己开口?
他琢磨着,这些社团肯定动过念头,最后却硬生生按下了。
到底卡在哪了?陈天东目光灼灼,等邓伯开口。
“香江这块地盘就那么大,早被大小社团瓜分干净。之前我就跟你提过,不少小帮会背后站着洋人,也就是除了东星、义群那几家,剩下市场基本都在鬼佬手里。白粉生意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僵局。鬼佬的货源从哪来?你心里该有数。他们扶持那些小社团,图的就是钞票。一旦东星、义群自己建厂,成本压下来,价格崩了,鬼佬还喝西北风去?他们才不管你们从金三角进多少货,只盯住一点:价钱不能跌,利润不能少。”
“可要是东星、义群真搞出自家厂子,价格一落千丈,鬼佬立马断粮断钱断路——他们绝不会容这种事发生。谁敢冒头,谁就等着被钉死。说白了,现在还是鬼佬说了算。”
邓伯一边给陈天东和火牛添茶,一边缓缓道来。
“邓伯,您的意思是……进兴那帮扑街,真偷偷建厂了?”
陈天东故作一愣,语气里满是惊诧。
“你之前查到屠火帮替进兴往台湾运货,数量不小。按理说,进兴在香江的地盘根本吞不下这么多货。我让火牛查了,他们既没跟泰国联系,也没走金三角渠道——这批货,凭空冒出来的?”
“好在杜亦天还算有点脑子,把摊子铺到外面去了。可纸包不住火,水路运货又扎眼,迟早被人盯上。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这方面,鬼佬比谁都明白。”
邓伯轻轻摇头,神色凝重。
“嚯!没想到这个杜亦天胆子这么野!”
陈天东顺势咧嘴一笑,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所以,你跟江世孝点头打个招呼无所谓,但万不可深交。进兴翻船是早晚的事——东星、义群、合图这些大社团容不下,鬼佬更不可能让步。谁碰这条线,谁就是靶子。”
邓伯盯着陈天东,眉头紧锁,生怕这后生不懂其中凶险,语调沉得像块石头。
“我懂了!本来就跟江世孝没几面之缘,再说我对那玩意儿向来避之不及。现在更不会沾边,您放心!”
陈天东抓起茶杯,仰脖一口干尽,声音干脆利落。
“阿晋,这是大飞的儿子。明天飞一趟马来西亚。”
回到旺角的借贷公司,陈天东一进门就唤来阿晋,甩出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好嘞。”
阿晋扫了一眼照片,应声点头,顺手抄起电话拨了出去。
“阿明,帮我订张明早飞吉隆坡的机票……”
高晋走后,陈天东叼起一支烟,指尖一下下叩着打火机,火星明明灭灭,思绪却沉在邓伯方才那几句话里。
那个Laughing在进兴盘踞多年,早被条子盯得死死的——杜亦天至今没被收网,八成是条子还没摸清他私设工厂的底细,只当他是个拆白党,靠倒卖赃货混日子。
可江世孝都回港两个多月了,按这节奏,收网怕是就在眼前。
如今条子眼睛全黏在杜亦天身上,一旦工厂这事捅出去,邓伯说的“高度重视”立马兑现。他原先盘算的——趁条子扑来前先下手抢人——这招立刻作废,稍有风吹草动,自己反倒成头号嫌疑对象。
想把杜亦天那位大厨弄到手,硬来肯定不行,只能绕着弯子智取。
可……他翻来覆去琢磨半天,愣是没憋出个像样的法子。
不能提前动手。真要先把大厨拎走,杜亦天马上警觉,最帅三哥这脸可就彻底丢尽了;更糟的是,笑那根线一抖,准会顺藤摸瓜盯上他。
最稳妥的时机,其实是跟条子同步行动——踩着他们破门的节拍,钻个空子把人带走。
可问题来了:等条子真动手那天,工厂的事早不是秘密,整片楼群铁定封死,连只苍蝇都难混进去,哪还有空子可钻?
唯一靠谱的路子,是条子行动当天,他们内部得有自己人顶着。
那时所有火力全压在杜亦天身上,外围那些小弟、“工作人员”,没人细看。只要内应瞅准空档,悄悄把人放出来,事就成了。
这法子,眼下最稳。
可……新麻烦又冒头了。
条子那边他熟面孔不少——曹老头、黄胖子、李文兵、陈国忠……个个不是坐镇中枢的老江湖,就是一线杀出来的尖刀。
论分量,插手这种行动,轻而易举。
偏偏……一个都喊不动。
曹老头和黄胖子更别提。要是让他俩知道,自己惦记上杜亦天的大厨,当晚就能调出一支突击队堵他家门,黄胖子再照例来一记夺命剪刀脚——那力道,专克体重越重的人,简直逆天。
光是想想黄胖子那圆滚滚的腰身,陈天东就有点发怵:自己这副小超人骨架,真扛得住?
当年关东军第一猛男藤田刚,都被星爷夹得翻白眼,他估摸着,黄胖子亲自动手,自己怕是要当场断气……
关键还是——条子内部,到底有几个真正能用的自己人?
他甚至有点后悔,当初咋没学韩琛那套:早早塞几个心腹进警队,不图升官发财,关键时刻递个消息、开个门、放个人,就够用了……
“对了!韩琛!我怎么把这矮子给忘了!”
“你先忙,我回去了……”
念头一闪,陈天东脑中“叮”地一声亮了,抬手拍了下脑门,匆匆跟阿晋招呼一声,转身出了借贷公司,钻进车里朝小富扬了扬下巴:“回酒吧。”
……
下午六点。
毒品调查科。
“刘Sir,下班啦?”
“嗯。”
“刘Sir……”
“唔。”
刘建明推开办公室门,一路往外走,走廊里不断有人点头哈腰打招呼。
高级督察刘建明,警队公认的明日之星。
从警校毕业进队,短短几年,由最底层的小警员一路飙到高级督察,快得让人咂舌。
要知道,如今警队里像他这样没家底、没靠山的草根,想爬到这位置,几乎等于做梦。
就连李文兵那种警二代,前期也得老老实实熬资历,三十出头才摸到高级督察的边。
没几份拿得出手的功劳簿,哪怕背后站着警务副处长的老爸,升迁路上照样被洋上司卡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