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大帝晚年,为了防止钩弋夫人外戚干政,立子杀母。”
康熙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历史的苍凉,
“唐太宗李世民,立李治为太子后,贬谪了长孙无忌,打压了关陇集团,就是为了防止太子身边形成过于强大的势力。
宋太祖赵匡胤,没有立太子,而是采用了‘金匮之盟’的方式,传位给弟弟赵光义。
明太祖朱元璋,为了巩固太子的地位,杀了李善长、杀了胡惟庸、杀了蓝玉——把开国功臣几乎杀了个干净。”
说到这里,康熙苦笑摊手:
“但这些办法,朕都不能用。朕不能杀索额图——他是老臣,是功臣,是三朝元老。朕也不能打压太子身边的人——那会让太子离心离德。朕更不能废太子——他是赫舍里留给朕的唯一一个孩子。”
李光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康熙需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自己得出结论的过程。
康熙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思考:
“可是,如果不遏制太子的权力,今天出一个温保,明天就会出一个更贪的。今天有御史弹劾,明天就会有更多人弹劾。朕能压得住一次,压得住两次,压得住一辈子吗?”
他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上。
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地堆叠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暗示。
李光地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康熙自己想通那个关节。
康熙的目光在茶杯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中,有一种什么东西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朕记得,”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汉武帝除了杀钩弋夫人,还做过另一件事。”
李光地的心中微微一动,但他没有接话,只是继续静静地听着。
“他给其他几个皇子也封了王。”康熙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他们都封了王,都有自己的封地和属官。虽然不能与太子抗衡,但至少在名义上,他们和太子一样,都是皇帝的儿子,都有资格参与朝政。”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说出了那句话:“朕也可以这样做。”
李光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那句话——那句话,康熙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复咀嚼了很多遍:
“皇上说的对,臣以为——不妨给几位年长的皇子封爵,让他们出阁办事。一来可以为皇上分忧,二来可以历练诸位皇子,三来——也可以分减太子身边那些人的权力。”
康熙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寒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动他的发丝,他却浑然不觉。
“昔日,陈师傅令朕总结前朝灭亡之原因,前朝太祖朱元璋分封诸子到全国做藩王,便是灭国最重要原因。”
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
“大明两百七十六年,亡就亡在这些藩王身上。他们占据了天下六七成的财富,田产、商税、矿利,尽入王府。朝廷要用钱的时候,他们一文不出。
百姓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照样歌舞升平。李自成打到开封的时候,周王府的银库里堆着几百万两银子,愣是不肯拿出来犒军。结果呢?城破了,银子全归了流寇,周王一家老小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光地,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朕不能让大清的皇子们变成大明的藩王。朕给他们封爵,是要让他们替朕分忧,不是要让他们变成趴在朝廷身上的吸血虫。”
李光地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皇上所虑极是。大明藩王之害,确实始于太祖的分封之制。但臣以为——皇上今日要给皇子们封爵,与太祖当年的分封,有本质的不同。”
康熙挑了挑眉:“哦?有何不同?”
李光地直起身子,目光坦诚而谨慎:
“太祖分封诸王,是让他们就藩——离开京城,到各自的封地去,拥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官员、自己的财税。那是一套独立的行政体系,与朝廷并行,甚至凌驾于朝廷之上。所以才会养成尾大不掉之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皇上今日要给皇子们封爵,臣斗胆猜测——皇上并不打算让他们就藩,对吗?”
康熙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李光地知道自己猜对了,便继续说下去:
“皇上只想给他们爵位,让他们在京城开府,参与政务,但并不给他们实际的封地和军队。如此一来,他们虽然有爵位、有俸禄、有属官,但他们的权力,来源于皇上的授予,而非来源于他们自身的封地,皇上可以随时收回这份权力。”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这就不是分封,而是——差遣。”
康熙的目光亮了一下。
差遣。
这个词,精准地概括了他心中所想的一切。
不是分封,不是割据,而是差遣。
给皇子们爵位,给他们差事,让他们替皇帝办事,但他们的权力来自于皇帝,而不是来自于他们自己的地盘。
皇帝可以给他们,也可以随时收回来。
康熙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了下来。
他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但他的心情,却比刚才明朗了许多。
“李光地,”他放下茶盏,看着李光地,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你说,朕给哪些皇子封爵比较合适?”
李光地沉吟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答道:
“臣不敢妄议皇上家事。但臣以为——年长的皇子,可以先封。一来他们已经成年,可以办差了;二来,也可以给太子一些……适当的提醒。”
“适当的提醒”五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康熙听懂了。
康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李光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躬身退出了西暖阁。
他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在黑暗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西暖阁的窗户。
窗纸上映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火,和一个人影——康熙还坐在那里,没有去睡。
李光地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