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也没闲着,他把腊肉用热水洗了,切成薄片,晶莹剔透,肥肉部分几乎是透明的,香肠也切片,红白相间,油润润的。鱼片腌好了,整齐码在盘子里。白菜撕成大片,萝卜切块,豆腐切厚片,豆皮打结,猪血划成方块……食材摆了一长溜,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炭火烧起来了,红彤彤的,双耳锅坐上去,陈经纬往里倒水,又扔了几片姜、一段葱,水很快滚开,白气蒸腾。
“厂长,咱们这……算火锅还是算打边炉?”小孙好奇地问。
“管他呢!”张铁毡大手一挥,“有肉有菜有热汤,就是好饭!”
王建国笑了:“在重庆,就叫火锅。咱们入乡随俗。”
他拿出那包辣椒面,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半。队伍里北方人多,怕受不住这辣。只舀了一勺,用热油泼了,“滋啦”一声,辣香混着焦香炸开,整个工棚都是这味道。再把腊肉片放进去炒,煸出油,香气更浓了,是一种混合了肉香、烟熏味和辣味的复杂香气,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
“香!真他娘的香!”陈经纬抽着鼻子。
腊肉炒得卷边,油汪汪的,倒进翻滚的锅里。红油立刻化开,汤面浮起一层诱人的光泽。再下鱼头、鱼骨熬汤。白色的鱼汤和红色的辣油交融,咕嘟咕嘟冒着泡。
“可以涮了!”王建国宣布。
筷子齐下。
鱼片薄,在滚汤里一烫就卷曲变白,沾上简单的酱油和醋,鲜嫩麻辣。腊肉煮久了,咸香渗进汤里,肥肉部分几乎化掉,入口即化。香肠带着酒香和甜味,是另一种风味。白菜吸饱了汤汁,又脆又辣。豆腐和猪血,在辣汤里煮得滚烫,咬一口,汁水四溅。
陈经纬吃得满头大汗,索性脱了棉袄,只穿件单褂:“过瘾!比饺子过瘾!”
老刘慢条斯理地涮着肉片,笑道:“你小子,有肉就是娘。”
王士铿小心翼翼地尝了片猪血,被辣得直抽气,却舍不得停:“好……好辣!但是好吃!”
随后他又夹了块鱼片,说起了他这段时间的见闻,吃火锅,鱼片要在汤里七上八下,老了就不嫩了。他边吃边感慨:“这火锅,有道理。天冷,围炉而坐,热气腾腾,感情也近了。”
马三狗剩驴蛋三个小伙子,根本顾不上说话,埋头苦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小郭小孙起初还拘谨,后来也放开了,辣得嘶嘶吸气,却不停筷。
王建国看着他们,心里那点乡愁,被这热气、辣味、笑语冲淡了些。
他想起去年在四九城过年,一家人围着小炕桌,吃母亲包的饺子。父亲喝两盅酒,话就多起来,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故事。秀芝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他夹菜。妹妹王翠翠急着要压岁钱,虽然只是几分几毛,却宝贝似的揣进兜里。
此刻,在这千里之外的工棚里,围着这口沸腾的火锅,身边是这些几个月前还素不相识的人,他却也有了一种奇异的“家”的感觉。这感觉不似血缘那般紧密,却因共同的汗水、共同的目标、共同的这一锅辣汤,而变得真实可触。
“来,我以汤代酒!”老刘端起搪瓷缸子,里面是滚烫的鱼汤,“敬王处长!带着咱们在这江边上,建起这么大个厂子!”
“敬王处长!”众人轰然应和,该倒酒的倒酒,倒汤的倒汤,缸子碰得叮当响。
王建国也端起缸子:“敬大家!没有你们,压缩机修不好,厂房立不起,今天这顿火锅也吃不上!”
“敬新年!”喝过酒后,沉默的张铁毡突然吼了一嗓子。
“敬新国家!”陈经纬补充。
“敬……敬咱们的肉联厂早日投产!”小孙红着脸喊。
“敬爹娘!”
“敬老婆孩子!”
祝福声杂乱而真诚,混着火锅的雾气,升腾在工棚里。棚外是长江不息的涛声,是重庆冬夜湿冷的雾;棚内是炭火的温暖,是辣椒灼烧喉咙的快意,是一张张被热气熏红的脸,是一颗颗离乡背井却依然炽热的心。
夜深了。
火锅吃得差不多了,汤底熬得浓白,浮着一层红油。众人意犹未尽,把剩下的面条下进去,就着残汤,呼噜呼噜吃个干净。
随着计划供应开始,想为所欲为的吃肉的日子可不多,他们可不愿浪费。
鞭炮在空地上炸响,噼里啪啦,在寂静的江边传得很远。红色的纸屑在夜色里飞舞,像短暂的花。
收拾完碗筷,众人围坐在炭火边。火光照亮每一张脸,年轻的,年长的,北方的,南方的。不知谁起了个头,唱起了歌。
先是《歌唱祖国》,声音参差不齐,但响亮。然后是《咱们工人有力量》,这次齐了些,巴掌拍着膝盖打拍子。
接着是各地的民歌小调,酒醉后的张铁毡异常兴奋话多,他吼了一嗓子东北二人转,老刘哼了段河北梆子……
马三狗剩驴蛋三个小子,闹着要王建国也来一个。
王建国推辞不过,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唱起了《黄河大合唱》里的“保卫黄河”。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他的声音不算好,甚至有点跑调,但唱得认真,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膛里迸出来。
唱着唱着,不知为何,大家的眼角都湿润了,后来老刘加入了,张铁毡加入了,陈经纬、王士铿、小郭小孙、马三狗剩驴蛋……所有人都加入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穿过工棚薄薄的板壁,融入长江的夜风,飘向雾蒙蒙的江面。
“保卫家乡!保卫黄河……”
最后一句唱完,工棚里安静了几秒。炭火“噼啪”爆出个火星。
王建国看着火光映照下的一张张脸。这些脸,有的还稚嫩,有的已染风霜,但此刻,都泛着一种光——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某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坚实的东西。
他想,这就是“建设”两个字的分量。不只是在图纸上画线,不只是往地里打桩,不只是把砖石垒高。建设,是把天南海北的人聚到一起,是在陌生的土地上吃一顿热饭,是在思乡的夜里唱同一首歌,是在共同的汗水和憧憬里,生出一种比血缘略淡、比友情更沉的东西。
这种东西,或许就叫“同志”。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今天过年,我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