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
家具厂的尘埃随着李长海一派的倒台和新班子的成立而落定。
但四合院的生活与纠葛,还继续在更细碎的角落里继续滋蔓。
后院刘海中家,炉火烧得比往年更旺,却驱不散一股新添的烦闷和隐隐的戾气。
刘光天被下放去街道扫厕所的通知,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不仅抽在刘光天自己脸上,更抽在了在轧钢厂自诩权势见长的刘海中脸上。
儿子成了扫厕所的“牛鬼蛇神”,这让好面子、重威风的刘海中觉得在厂里、院里都矮了三分,尤其想到这背后有林墨的影子。
“妈的,林墨这小子!”刘海中灌下一盅烧酒,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酱色的脸膛在炉火映照下更显阴沉,“不就是仗着聂怀仁给他撑腰,在厂里搅风搅雨?害得光天……”
二大妈在一旁着急,又怕又恨:“他爸,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光天还在街上扫着呢……你想想法子啊!”
“还用你说?老子早想好了!”刘海中绿豆眼里闪过狠色,“他能把光天弄下去,老子就能把光天捞上来!街道革委会那边,我已经递了话,轧钢厂木模车间技术也对口,光天在的木工等级也有二级了!调令已经下来了,明天光天就去轧钢厂报到!看他林墨还能把手伸到轧钢厂来不成?”
这让刘海中在院里重新挺直腰杆的底气。他自觉在轧钢厂深得李怀德信任,纠察队大权在握,儿子虽然在家具厂栽了跟头,但在他刘海中手里,照样能换个地方“重新革命”!
这无疑证明了他刘海中的能量,远非林墨能比的。
这股心里憋着的气还得撒出去,第二天傍晚林墨下班回来,刚进前院,刘海中就背着手从中院往外走,两人在狭窄的通道里迎面遇上。
刘海中停下脚步,鼻腔里哼出一声,声音很大让大家都能听到:“哟,听说林小子你又捡回小科长的位置了?如今还爬上革委会常委的位置,神奇了哈。”
林墨脚步未停,只是侧身让路,淡淡应了句:“刘大爷。”
这平淡的反应更激起了刘海中的火气,他语气却满是讥诮和挑衅:“林墨,别以为在厂里搞倒了几个人,就真成个人物了。不知道你手里带着几个人。年轻人,做事别太绝,留条后路,对谁都好。”
这话已经近乎直接的威胁。旁边水槽边洗菜的几家妇女都停了手,屏息偷看。
林墨终于抬起眼,正视着刘海中。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像深秋的潭水,映不出多少情绪,但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不疾不徐:“刘大爷,我手下是没几个人,不过你手下的几百个人有哪一个是由你养活的。离开了李怀德又有几个听你的……”。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人听到“各人走各人的路,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你说是不是?既然要当这个革命者,就要认革命者的命,哪有好处你来沾,出了问题别人担的道理。”
接着大声说道:“不过二大爷是李主任的心腹爱将,想来也能一直保持....不会有问题的.....”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刘光天的事是咎由自取,又暗讽刘海中只是靠着别人的威风.......。
刘海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林墨:“你……!”
林墨却不再理会,径直绕过他,朝自家东厢房走去,留下刘海中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真在院里闹出大动静,只能对着林墨的背影咬牙切齿。
刘海中自觉颜面大损,对林墨的怨毒又深了一层。
而林墨,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家,关上门。
然而,后院的戏码不止这一出。没过两天,许大茂家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摔打东西的脆响,还有女人尖利的哭嚎。
“许大茂!你个没良心的!我孩子都没了,你还这么对我!”
“你少来这套!谁知道怎么回事?早不摔晚不摔,偏偏……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许大茂你不是人!我跟你拼了!”
争吵声惊动了半个后院。不少人支棱着耳朵听。原来是许大茂和秦京茹。两人在秦淮茹威胁如果肚子显怀还没领证就去告他,许大茂只好跟秦京茹匆匆扯了证,低调地办了事。
秦京茹也从贾家搬到了许大茂那间小屋里。婚后的日子还没捂热乎,就传出秦京茹“不小心”摔了一跤,“流产”了。
许大茂一开始很懊恼,但在秦淮茹殷勤的安慰和“医生说了,养好身体还能生”,和秦京茹不断跟他闹,让他提不起脾气。但今天不知怎么,火星子就点着了,吵了起来。
林墨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许大茂脸色铁青地摔门出来,蹲在墙角,烦躁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他顿了顿,走了过去。
“大茂哥。”林墨叫了一声。
许大茂抬头见是林墨,愣了一下,才闷声道:“让你看笑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林墨自己也点了一支,靠在墙上,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刚结婚,是得多磨合。”
许大茂苦笑:“磨合?我这怕是……唉!”他欲言又止,他有点怀疑秦京茹摔跤有猫腻,却又没证据,更怕是自己不能生丢人。
林墨自然地跟他聊起来:“谁没有烦心事,二大爷觉得是我整的光天,最近火气挺大。”
许大茂嗤笑一声:“他能不大么?儿子刚丢了大人,虽说弄去轧钢厂了,可扫过厕所的名声,哪那么容易洗掉?而且这多少跟你有关系。”
林墨接话道:“听我妈说这两天二大妈见人就吹,说她家光天进了轧钢厂木模组,是技术工种,前途好着呢。”
许大茂带着几分不屑和妒意:“我还听到她说等光天在轧钢厂站稳了,非得把于海棠那朵厂花娶回家不可!也不撒泡尿照照!”
于海棠……许大茂心里那点不甘和觊觎又被勾了起来。
当初刘海中就想把于海棠说给刘光天,现在刘光天“咸鱼翻身”,这念头怕是又活了。
林墨顺着话头,语气依旧平淡。
“刘光天在家具厂之所以被下放,那是因为跟着赵铁柱,手脚不干净。抄没的那些‘四旧’东西,好些精品都没登记,不知去向。被下面的人举报了,现在居然赖在我身上。”
许大茂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闪烁起来。他跟着刘海中出去“执行任务”的次数不少,刘海中捞了多少好处,他还亲眼看到不少。
以前觉得是刘海中深受李怀德信任,现在听林墨这么一提,心里开始活泛了起来。
许大茂被他这么打诨,心情又好了起来:“他们家都是乌鸦站在猪身上—看不到自己的黑,不过刘海中现在手握纠察队打大权,李主任都倚重他。情况跟刘光天不一样,刘光天就是一个打手......”
林墨若有所指地道:“家具厂这场斗争,说到底,是有人权欲熏心,打着革命的旗号谋私利,排除异己,最后惹了众怒,被联合赶下去的。”
“不知道李怀德主任怎么对刘海中这个手握大权,还有私心的人这么放心……不过刘海中他吞下的东西估计李主任也不知道...不然以他贪财好.......哈……说多了……”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在提醒他什么吗?许大茂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刘海中现在在轧钢厂风头正劲,纠察队几乎是他的一言堂,捞好处、排除异己的事肯定没少干,而且以刘海中的性格好处大概率是不会跟李怀德分的,虽然刘海中拿到的拿的东西相对于李怀德能接触到的不算什么,但是……。
如果让李怀德知道刘海中有私藏缴获、以权谋私的行为,甚至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
一个大胆的念头,像毒藤一样在许大茂心里疯长起来。
他跟林墨打了个哈哈:“一个大院的弟兄,有什么说多说少的,而且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嘛,再说他也管不到你不是,走了,我得回去哄我家那个蠢婆娘了”
说完他就往后院去了,隐隐还能听到他哼着小曲,显然心情好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许大茂格外留心。他利用自己在宣传科和纠察队里还算灵通的消息网,开始有意无意地收集一些关于刘海中及其亲信在以往“行动”中处置“查抄物资”时的不规范之处,一些模棱两可的传言,以及刘海中最近提拔亲信、在纠察队内说一不二的迹象。
他没有直接告发,而是选择在对李怀德身的秘书,用一种感慨又带点担忧的语气,提起了四九城家具总厂那场“触目惊心”的斗争。
“……唉,李主任可能也听说了,家具厂那边,就是因为主要领导人任用私人,下面的人借着革命名义胡作非为,私吞战果,最后搞得天怒人怨,生产瘫痪,这才被上面……咳,总之啊,这权力大了,监督跟不上,就容易出问题。”
“咱们轧钢厂在主任英明领导下,当然不会。不过有些苗头,也得警惕不是?我听说啊,只是听说……”他压低了声音,将一些关于刘海中风闻,夹杂在家具厂的故事里,似是而非地说了出来。
这些话,很快传李怀德的耳朵里。
李怀德脸色阴沉。他需要刘海中这样的打手,但也一直防着这只鹰犬爪牙太利,反噬其主。
家具厂的例子就在眼前,李长海怎么倒的?不就是野心膨胀,任用私人,搞得厂子大乱,最后给了对手把柄?
刘海中最近的做派,越来越张扬,纠察队里几乎只知有刘指挥,不知有李主任了。还有私藏缴获……这要是真的,就是现成的、足以致命的罪名!
李怀德没有大张旗鼓,而是直接动用了自己的亲信力量。一次突击检查刘海中所住四合院的“革命行动”,名义上是搜查可能隐藏的“反动证据”,实际上目标明确。
很快,就在刘海中家后院墙根下,挖出了几个埋藏不深的瓦罐,里面赫然是些金银首饰、玉器、甚至还有两块品相不错的怀表,明显不属于刘海中这个阶级该有的财物。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刘海中当场瘫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刘海中!你身为革命干部,竟敢私藏缴获物资,据为己有!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贪污!是盗窃国家财产!是严重的反革命行为!”
李怀德在办公室拍着桌子,声色俱厉。他巧妙地绕过了可能牵连更广的“滥用职权”、“排除异己”,将罪名死死钉在“私藏缴获”这一点上,这与刘光天在家具厂的罪名何其相似!
刘海中百口莫辩。那些东西确实是他截留下来的。此刻,说什么都晚了。李怀德需要杀鸡儆猴,也需要收回纠察队的部分控制权。
刘海中被当场撤销一切职务,开除出厂,罪名与刘光天如出一辙——私藏缴获物资,情节严重。他被直接送到了轧钢厂杨厂长那个清洁队扫地去了。
不过李怀德念在海中曾经帮他整到杨厂长,对刘光天只是让他离开轧钢厂,连以前被扣的罪名被刘海中洗干净了都没管。刘光天得以在街道绑上红布又加入了队伍中。
消息传回四合院,一片哗然。二大妈哭天抢地。曾经不可一世的“刘指挥”,转眼成了一个清洁队员。
许大茂关起门,喝了两盅小酒,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他既除掉了压在自己头上的大山,又向李怀德表了“忠心”,可谓一箭双雕。后面轮到他上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