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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林墨又去了两次干校。他每次到到来都会和学员参与体力劳动,只是在劳动间隙或休息时,与不同的人群进行简短、看似随意的交谈。

与学校出身的教授们,他聊的不再是农村,而是技术,是未来。

“沈教授,听说您以前是研究精密传动的?我最近在琢磨一分厂那几台进口机床的修复,特别是主传动箱的齿轮组磨损问题。我在想,除了更换,有没有可能通过优化润滑路径或者改进局部材质,来延长寿命?毕竟现在进口配件太难了。”

林墨在一次休息时,蹲在正在研究一张草图的王教授旁边,指着图纸上一处问道。

沈教授猛地抬头,推了眼镜:“你……懂这个?优化润滑路径……嗯,理论上可行,但需要精确计算油膜承载和热分布,国内现在缺乏相应的实验条件……”

他一脸诧异又仿佛瞬间回到了讲台,语速加快,手指在图纸上比划起来。

“实验条件我们可以创造条件模拟,”林墨接口道,“我更感兴趣的是长远。您觉得,未来的机床,会不会不再依赖这么复杂的纯机械齿轮变速?比如,用电子的方式控制电机转速,实现无级调速,更精准,也更易维护?”

沈教授愣住了:“电子控制?无级调速?这……这目前只是极少数最先进实验室的理论设想,涉及电力电子、自动控制……国内基础太薄弱了!”

“基础薄弱不代表不能想,不能做准备。”林墨笑了笑,“也许有一天,我们不光能修好这些进口机床,还能造出更好用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新机床。那时候,您这样的专家,价值可就大了。”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不同的教授、讲师身上。林墨总能精准地点出他们研究领域的核心难题或前沿方向,并提出一些看似异想天开、细想却极具启发性的“设想”。

这些来自“未来”的碎片信息,对于这些被困在黄土坡上的知识分子来说,不啻于惊雷。他们最初的不屑、怀疑,逐渐被震惊、好奇乃至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兴奋所取代。

林墨在他们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年轻的“管教干部”,更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眼光超前的同行者,甚至……引领者。

对于工厂下放来的技术骨干,林墨的方式更直接、更实际。

他让吴指导员暗中留意,哪些人在劳动中依然保持着严谨、专注的习惯,哪些人对工具的使用格外爱惜。很快,一份更细致的名单到了林墨手上。

他挑了一个傍晚,单独叫来了第一批三个人——都是原大型机械厂的高级钳工或调试技师,在干校表现沉默但踏实。

地点在干校简陋的“办公室”——一间同样低矮的土坯房。林墨让孙科长准备了几个烤红薯和一壶热水。

“几位师傅,坐。”林墨自己先拿起一个红薯剥开,“别紧张,就是聊聊。我们家具厂总厂一分厂了,有几台进口设备趴窝了,核心部件损坏严重。周明轩总工带人看了,结论是需要顶尖的钳工和懂行的机械师,才有希望修复。靠国产设备替代,精度和效率都要大打折扣。”

他开门见山,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三人的反应。

“厂里现在需要修复这几台机械。”林墨的语气沉重了些,“我知道,几位师傅现在在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厂里不会过问那些,只问一句:愿不愿意,用你们的手艺,帮我们渡过这个难关?”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当然,不是白帮。愿意去的,劳动地点从干校换到一分厂车间,名义上还是‘结合劳动进行思想改造’,但主要任务就是研究、修复那些设备。伙食按厂里技术骨干的标准安排,晚上有地方休息。每解决一个关键问题,厂里会有记录,作为……将来的参考。”

没有许诺具体的东西,但“伙食标准”、“记录在案”、“将来的参考”,这些词眼,只求手艺不被彻底埋没的老师傅来说,已经足够有分量。

姜师傅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光:“你说的是哪几台设备?”

林墨报了几个型号。

刘师傅低头想了想:“那台高速平刨!我……我厂里以前有台类似的,主轴轴承特别难配!”

陈师傅也怯怯地开口:“我……我跟师傅学过刮研导轨,精度要求高的……”

林墨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太好了!具体是哪台设备、什么问题,周总工那里有详细的清单和图纸。这样,明天我就安排车,送三位师傅先去一分厂看看现场,熟悉一下情况。咱们不急,先看,先想。”

“觉得能上手,愿意试试,咱们再往下安排。不愿意,或者觉得棘手,也没关系,回干校继续劳动,绝不勉强。”

他没有立刻要求表态,给了他们观察和思考的余地,也保留了退路。三位师傅紧绷的神情明显松弛了下来。

至于那些机关下放的干部,林墨接触得最少。只是在集体劳动或学习时,偶尔会问一两个关于“基层管理”、“群众工作方法”的问题,听他们谨慎而圆滑地回答,不置可否,只是点头。

第二天,两辆半旧的吉普车开进了红星公社干校的土院子。

吴指导员和雷振江从车上下来。学员们都站在平房前空地上,默默看着。他们知道今天有人要被接走,但不知道是谁,去干什么。

雷振江走到队伍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然后念了七个名字:来自工厂技术人员的三位老师傅,以及来自学校、昨天交谈中表现出合作意愿的两位教授。

被念到名字的人,表情各异。有些愕然,随即是掩饰不住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忐忑。

“念到名字的同志,带上你们的日常用品,上车。”雷振江的声音没有波澜。

没有更多解释,也不容置疑。七个人默默回屋,很快提着简单的行李出来,在其他人复杂的注视下,分别上了两辆吉普车。

车子直接开进了一分厂厂区。曾经的繁忙不再,车间大门紧闭,只有零星的保卫人员巡逻。林墨在门口接了七人,先到了厂部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会议室。周明轩总工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图纸和设备档案。

没有寒暄,林墨直接切入正题:“周总工,这七位同志,暂时借调到我们厂,参与设备修复的技术研讨。你把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和问题,跟大家详细介绍一下。”

周明轩看着眼前这七个面容憔悴、却眼神专注的“学员”,心中感慨,但面上不显。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起的大幅设备结构图前,开始讲解。

从每台受损核心设备的型号、原设计参数、在流水线中的关键作用,到目前勘察到的具体损坏部位、程度、可能的影响,以及技术科初步判断的修复难点……周明轩讲得详细而客观,没有隐瞒困境,也没有夸大其词。

七个人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或低声交换一两个简短的术语。工厂来的老师傅们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虚画着结构;两位教授则更关注原理和误差分析,时不时提出问题。

初步介绍用了整整一上午。中午,林墨没有带他们去普通工人食堂,而是领到了厂里的小食堂。饭菜说不上丰盛,但比干校的伙食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白米饭管够,一荤两素,还有一碗飘着油花的汤。这对于在干校啃了多日粗粮咸菜的七人来说,已是难得的优待。

饭桌上,气氛稍缓。林墨和周明轩陪着,只聊些技术相关的闲话,不问过往,不谈政治。老师傅们话多了些,开始就上午听到的问题,提出更具体的疑问和设想。两位教授也放下了些架子,参与讨论。

饭后稍作休息,林墨和周明轩带着他们,第一次走进了寂静的一分厂核心车间。

车间里几台庞大的进口设备在流水线关键位置,它们的外壳上能看到清晰的砸痕、撬痕,有的控制面板被整个拆走,露出里面乱糟糟的线缆和元件;

有的传动箱被打开,齿轮歪斜,油污混着金属碎屑;那台精美的镂铣机,精致的导轨上有明显的划伤和凹陷。

亲眼所见,比听描述更加触目惊心。七个人围着这些设备,久久沉默。有人伸手,极轻地触摸冰冷的床身,手指拂过伤痕,眼神痛惜。

“先不急。”林墨打破沉默,“周总工已经把设备初步清理过,但内部具体情况还不明。从今天下午开始,各位可以自由组合,选择自己最熟悉或最感兴趣的设备,进行更深入的检查和评估。

厂里会提供基本的工具和测量仪器,需要什么辅助人员或材料,直接跟周总工提。只有一个要求:注意安全,任何拆解或测试方案,必须先经周总工和我同意。”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多话,默默开始分组。工厂来的老师傅们很自然地按照各自擅长的领域——传动、结构、液压——分成了三组。两位教授犹豫了一下,选择加入了对控制系统和精密测量感兴趣的小组。

沉寂已久的车间里,响起了久违的、带着特定目的性的声响:小心翼翼的金属敲击声,游标卡尺和千分尺测量的细微摩擦声,低声而快速的技术交流声……

林墨和周明轩没有离开,就在车间一角的临时办公桌旁坐着,处理其他文件,但注意力始终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直到下班铃声响起,车间里的“学员们”才如梦初醒。每个人的笔记本上都记满了数据和草图。

“今天先到这里。”林墨走过去,“厂里给各位安排了临时宿舍,就在厂区后面,条件简陋,但比干校强些。晚饭还是在小食堂。明天继续。”

他顿了顿,看着一位老师傅沾满油污的手,和另一位教授额头的汗迹,补充了一句:“大家辛苦了。厂里……谢谢你们。”

七个人默默点头,没有多话。

回去的路上,周明轩对林墨低声道:“有门儿。那个张师傅,一看就是摆弄了一辈子精密主轴的行家。还有那个沈教授,虽然傲,但对控制逻辑的理解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