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墨把整理好的材料交到了李副部长办公室。
材料分三份。一份是设备整顿方案，从进口通道收窄到积压设备分类处置，从标准体系建设到技术团队组建，时间节点和预期效益逐一列明。一份是试点的实施方案，涵盖选点、组织、推进、验收四个阶段。第三份是一份简短的补充说明，关于跨系统协调的初步设想，暂时只列了框架，没有展开。
李副部长把三份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有说什么，只是放在桌角。
等下张副部长那边有个会。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声音不高不低，你准备一下，在会上把材料里的核心内容讲一讲。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会议在二轻局三楼的中会议室召开。张副部长坐在主位上，旁边是负责审批的吕副主任。对面坐着几位老专家，都是参与过项目论证的。林墨坐在会议桌一侧，面前摊着那三份材料。
张副部长开场很简短：今天请林墨同志来，说说他这次考察的发现和建议。大家先听听。
林墨站起来，没有拿稿子：各位同志，我这次考察先后走了冀省、豫省、鲁省、晋省、辽省、吉省和黑省，重点看了设备引进落地、生产工艺执行和资源利用三个环节。我把看到的情况和数据，向各位做一个简要汇报。
他没有用投影，只是翻开笔记本，把几组核心数据逐一念了出来。津门港的积压设备数量和存放时长、各厂设备利用率与申报数据的偏差、混搭技改厂的故障率与废品率、各区域板材质量的标准差异。数字准确，来源清晰，每说完一组就停顿一下，留给会议室里的人反应的时间。
他念到津门港那组数据的时候，吕副主任的笔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他念到混搭技改那组数据的时候，对面一位老专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放下来。他念到各区域标准差异那组数据的时候，张副部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汇报结束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张副部长先开口了。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核实几组已经看见但还需要确认的数据：林墨同志，你这些数据，准确性有多高？
每一项都注明了核验时间和核验方式。设备参数来自现场实测和档案比对，生产数据来自厂方原始记录和工人访谈交叉验证。如果某位同志对某一组数据有疑问，可以随时查阅原始材料。
张副部长点了点头，转向旁边那位老专家：老赵，你的看法？
老专家放下茶杯。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数据是详实的，我看了，没什么大问题。但数据详实和方案可行之间，还有一段距离。我想问林墨同志一个问题。
您请讲。
你提的方案里有一条——收窄进口通道。如果按照这个建议执行，今年已经申报但尚未审批的项目怎么办？
已经申报但尚未审批的项目，分三种情况处理。林墨翻到材料中对应的一页，第一种，设备选型合理、工况适配、配套条件成熟的，按原流程审批。第二种，选型基本合理但配套条件有缺口的，暂缓审批，限期完善配套条件后重新评审。第三种，选型明显不合理或工况不适配的，建议另行选型或重新申报。
如果项目被要求修改选型或重新申报，周期会延长，那地方上的产值指标怎么完成？
短期指标完成和长期效益平衡之间，可能需要由协调机制来保障。在整顿过渡期内，对于因选型调整而暂时无法完成产值指标的地方，可以通过调剂存量设备、优化现有产能、建立临时调拨机制来保障基本生产。同时，设备整顿方案中有一项配套措施——技术帮扶，可以派技术骨干驻厂指导，帮助地方在现有条件下提升产能利用率。
老专家听完，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张副部长把目光从老专家身上收回来：林墨同志，你的方案我看了。具体执行层面，你打算怎么推进？
今年以内到明年一季度，完成整顿方案的设计和试点确认，锁定第一批试点区域；明年上半年，试点启动，同步推进积压设备的分类处置和标准体系建设；明年下半年到后年上半年，在试点经验基础上推广，覆盖华北、东北、华东的主要产区，形成全国统一的工艺和质量标准框架。
林墨合上笔记本，另外，我还准备了一份分阶段推进的甘特图，明确了每个阶段的目标、责任人和考核节点，各位可以看材料附录。
张副部长翻了翻材料，又合上。他的手指在材料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林墨同志，你的方案很大，也缺的环节不多。不过你说的这些调整有些在今天的材料里没有展开。
林墨认真回答道，先通过设备整顿方案，在轻工系统内部建立一套完整的准入、核验、标准体系。等这套体系跑通了，产品的质量稳定了、产能提升了、出口创汇的数据好看了，再慢慢铺开。
在设备整顿和标准统一的基础上，逐步把原料供应和加工出口的链条串起来。伊春的废料可以定向供给华北缺原料的厂子，长白山的硬木可以分级加工后走高端出口渠道，松花江的水运可以建立统一的防护标准。这些事不需要一步到位，可以先从一两个点跑起。
张副部长听完了，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在桌上，然后转向在座的人：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没有人开口。吕副主任的笔搁在桌面上，没有动。几位老专家有的低头翻材料，有的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
那今天的会就先到这儿。张副部长说，林墨同志的材料，大家带回去仔细看看。有意见的，一周之内汇总到我这里。
散了会之后，林墨走回自己办公室，李干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拿着几份冀省那边今天一早用加急电报发来的确认函，手指还在那一页纸上没抬起来。
林顾问，你昨天让我联系的地方回电了。他们都说愿意作为第一批试点，方案细节等我们派人过去对接。
林墨接过来看了两遍，收进抽屉里锁好：你下周先过去一趟，把方案框架跟他们敲定。具体的技术细节，等我这边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再过去。
好。那吉省和辽省那边的数据整理，我已经按区域和问题类型做了分类。另外，长白山硬木的专题报告，初稿也写完了，放在您桌上。
先放着，我明天看。
李干事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林墨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几行字：设备整顿方案已报批，冀省试点确认启动，技术团队组建计划待细化，与各系统对接方案待确认。
林墨去李副部长办公室交完材料后的第三天，李副部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缝，秘书说领导让他到办公室后直接过去。
林墨走进办公室，李副部长正在窗边站着，手背在身后。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开口说了一句：材料我看了。地方的回函，我也看了。
林墨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等着他把话说完。
李副部长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换了一个话题，语气跟刚才明显不同——不再是谈工作，而是谈一个更个人化的事情。
去年要出去考察，是你自己提的。我知道你的想法，当时你想避开一些人。
是。那个时候留在四九城，我就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所以当时要出去走一走，是希望拖一拖时间。
李副部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现在他还在那里，你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现在应该已经不需要做选择了。
你提出的计划很好，切合实际，而且凭你的能力也能快速推进李副部长没有接林墨的话，而是转了一个话题，但是这其中有一个很大的破绽，顾问这个身份，看问题是合适的，但要解决问题，身份不太够。
林墨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面前那杯刚倒上的茶，杯壁透过来的温度隔着搪瓷传到他手指上，恰好是刚好能握住的程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水表面浮动的叶片，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那本日历上。
1978年12月5日。
他没有回答李副部长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角度：李部长，我有个想法。我这次带回来的数据，先让张副部长和吕副主任那边的人看。如果他们看完之后没有提出异议，那说明我的数据和方案已经得到了初步认可，您就可以着手开始设备整顿的具体工作。
从设备论证环节入手，把收窄进口通道、积压设备分类处置、技术团队组建这几件事先做起来。等这几件事有了具体进展，再逐步推进到更广的范围。如果中途遇到阻力，有数据和实际成效作支撑，推进起来会更有底气。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让前一段话在空气里先站稳了，然后才继续：这些东西吕副主任和他的专家团相信很愿意接手这份工作，那是在给他们机会弥补自己的问题。
李副部长沉思了片刻看向林墨：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来？
林墨笑了笑开口道：元旦之后吧，到时候他们推不下去了，您可以顺势给我一个正式身份接手后续的工作。
他话说得很克制，像一个人在走一条还需要探路的山道，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在筹备期间的这段时间，你让秘书把前期工作的进度给我就行，在组建技术团队和制定标准时，也让我看一眼，方便我正式接手后尽快进入状态。
他说完这番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李副部长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窗台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回来。他没有立刻回应那番话，而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说元旦之后。这个时间节点，你是认真考虑过的？你确定他们到这个时间点就推不下去？不要到时候把自己的筹码直接让出去给别人
七八成的信心还是有的。
李副部长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当年你说要出去考察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想谋求一个外放，没想到你只是拖延时间。你那个时候就知道大局很快就会落定吗？
林墨苦笑摇头这怎么可能，我当时只是还没拿定主意，先出去看看。
李副部长狐疑地看着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语气里带着一丝放下心来的感慨：你选元旦之后接手，这个时间窗口也是随便选的吗？我是不太相信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林墨回应，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那这段时间，你把材料整理好，把试点方案细化。元旦前，先把该搭的架子搭起来。
林墨站起身，李副部长的继续开口：元旦之后，你的事情，不只是一套设备整顿方案。
林墨点点头：我知道的，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完整的考察报告也会尽快交给您的。
李副部长把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走出自己的座位来到林墨身边。
不管是等林业那边找过来还是等小吕这边推不下去你再来接手，你的做法都不是你去求别人办事，是别人等着你给他们指路。。
林墨笑了笑道上赶着的不是买卖。如果我现在去要，就是跟他们争权，等他们推不下去了，我再接手才能名正言顺。
说完林墨告辞离开。他走了几步之后放慢了步子，在窗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本日历的某一页上——1978年12月5日——然后移开视线，继续沿着走廊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