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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招牌,字迹遒劲有力。

晓玥从敞开的门往里看,能见到炉火正旺,一个在冬月却仍光着膀子的大汉,正抡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坯。

火星四溅。

晓玥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越靠近,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越震耳欲聋。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

那汉子直到打完了最后一锤,将铁坯浸入水中,“嗤”的一声腾起白雾。

他这才抬头看向晓玥。

“姑娘,要买剑?”

大汉抹了把汗,声音粗犷:

“我们这儿都是现打的,最普通的铁剑三钱银子,加精钢的八钱,最好的是要掺玄铁的,得二两起。”

“我要这一把。”

晓玥从剑篓里随便拿出一把,大汉看她如此爽快,想是有事要说。

先照单收了钱,果然见晓玥向前走了两步:

“我想跟师傅打听个事儿。”

汉子挑了挑眉,从水桶中捞出一块粗布擦手:

“好啊!什么事?”

“敢问师傅,您可听说过‘偃甲铸剑’的法子?”

话音落下,铺子里陡然一静。

就连炉火噼啪爆裂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大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晓玥看了片刻,缓缓道:

“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

晓玥神色如常:

“听闻晋城铸剑术冠绝天下,想来这等高深技艺,此地或有传承。”

“没有。”

大汉干脆地摇摇头,转过身去继续摆弄铁坯,“我只会最老实的锻打法,什么偃甲不偃甲的,没听说过。”

越说到后面,大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烦躁。

晓玥便没有再多问,点点头转身走出铺子。

她将能感觉到,那大汉的目光一直盯在她的背上。

直到她将剑放到马上,解开缰绳牵马离开,那目光才消失。

看来这技艺,暗藏玄机啊。

晓玥牵着马继续往前走,在街角又看到一家铸剑坊,招牌上写着“千锤百炼”。

里面也有卖剑。

但看身边人来,多是修剑。

晓玥并不停留,径直走过店面,到了无人之处,取下刚买的那把剑,用只剩一只的‘龙棘’稍加磨损。

那剑瞬间化做“残剑”。

“师傅,我这剑身有损,想要修复。”

晓玥回返这“千锤百炼”店中,有意不再提“偃甲”:

“听说有一种以机括辅助铸剑的法子,不知晋城可有擅长此道的师傅?”

这家铺子的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炉前磨一把短剑。

听到晓玥的话,他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昏黄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闪烁不定。

不看晓玥用布包起来的残剑。

反而直直看向她的人:

“机括辅助……”

老者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

“姑娘说的是那些旁门左道吧?真正的铸剑,靠的是千锤百炼的手上功夫,什么机括,什么偃甲,都是投机取巧罢了。”

“感谢您的教诲。”

晓玥躬身行礼:

“可我曾听人说,此法所铸之剑锋锐无匹——”

“锋锐?”

老者打断她,笑容变得有些古怪:

“锋锐又如何?剑终究是杀人的凶器,越锋锐,杀的人越多,造的孽越重。”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继续磨剑,不再看晓玥:

“姑娘请回吧,我这儿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晓玥拱手道谢,退出铺子。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道两侧挂起了灯笼。

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晓玥牵着马,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两家铺子,两种问法,两种反应。

但本质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回避,警惕。

甚至隐隐带着惶恐。

晓玥,就更加好奇。

她在第三家铸剑坊前停下。

抬头望去,这家铺子比前两家都大,门面三间,招牌上写着“神锋堂”三个烫金大字。

门口还立着两尊石狮,显得颇为气派。

晓玥整理了一下衣襟,进入门中。

店内陈设雅致,墙上挂满了各式长剑短剑,剑鞘上的纹饰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正低头拨弄算盘。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职业性的笑容。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中年人站起身,绕过柜台迎上来:

“姑娘是要看剑?我们神锋堂的剑分三等,下等精钢所铸,锋利耐用;中等掺了玄铁,吹毛断发;上等则是由老师傅亲手锻造,剑身蕴含灵纹,非寻常兵刃可比——”

“掌柜的。”晓玥打断他滔滔不绝的介绍,拿出二两银子,“我是外地的,您这店面,确实是我在晋城看到最大的了,我想打听个事。”

中年人接过银两,脸上的笑容不变:

“姑娘请说。”

“晋城之中,可还有擅长‘偃甲铸剑’的师傅?”

啪嗒。

中年人手中的银两掉在了桌上,在寂静的店堂里格外清晰。

他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慢慢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警惕的目光。

然后将银两还给了晓玥。

“姑娘……”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话可不能乱说。”

“为何?”

“姑娘从哪里来?”

“邺城。”

“那您可曾在邺城中打听此事?”

晓玥摇摇头,直视他的双眼,微微下拜:

“我确实有需要,但各人都讳莫如深,此法莫非是什么禁忌?”

中年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店门前,探头向外张望片刻,确定街上无人注意,才关上门,转身回来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姑娘从哪儿听来技法?”

听他肯说,晓玥也忙做了让步:

“无相剑宗。”

“呵。”

中年人冷笑一声:

“果然,你也是打听这个的,二十年来多有人或以传闻,或以需求,就为了……”

他摇摇头,又停住了:

“姑娘,我看你不像他们,听我一句劝,这话以后不要再提,尤其是在晋城,因为朝廷有令。”

“朝廷?管这个?”

“当然,私传偃甲铸剑术者,以谋逆论处,斩立决。因为江湖上但凡跟这四个字沾边的,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因为——”

中年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这本身就是不祥之术,沾上了,就甩不掉,总有人会来找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