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八章 小年的第一锅糖
腊月二十三，是老辈人嘴里说的小年。天还藏在深墨色的夜里，连远处的鸡都没来得及打第一遍鸣，陆昭屋里的灯就先亮了。他系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在狭小的厨房里转开了身，铁锅早烧得温热，琥珀色的糖浆倒进去，没一会儿就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细密的泡珠从锅底翻上来，涌到表面又“啵”地破开，熬着熬着，奶白的糖色就慢慢沉下去，泛出透亮的金，像把落日的碎光全熬在了锅里。
蜚掀了棉帘子进来，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也不说话，就蹲在灶台边的小矮凳上，手撑着下巴盯着锅里的泡，像盯着什么稀罕物。等陆昭拿勺子搅得糖浆又稠了些，他才仰起头，声音还带着刚起来的软乎乎的劲儿：“陆叔叔，今年多抓点芝麻呗。”
陆昭手里的勺子没停，沿着锅壁慢慢划着，怕糖浆粘了底，听见这话低头看他一眼，眼角的皱纹都松着笑：“知道了，哪回忘了？就你爱吃那口香的。”蜚得了准话，立刻麻溜地把搁在窗台上的芝麻罐抱过来，小手抓着芝麻，一把一把慢悠悠往锅里撒，撒得匀匀的，每一粒都沾着热糖的气，在锅里滚了圈就沉进去，混着甜香漫了一屋子。
火慢慢小了，熬好的糖浆倒在竹案板上，冒着的热气渐渐散了，软乎乎的膏体慢慢硬实起来，最后凝成一块扎扎实实的金黄糖饼。陆昭拿菜刀把它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刀落下去的时候还能听见“咔”的轻响。蜚早盯着最大的那一块瞧着，等刀刚离了案板，就伸手捏起来，也不怕烫，直接塞进嘴里，牙齿咬下去的脆响格外清晰，甜香瞬间在舌尖散开。
“好吃吗？”陆昭把刀擦干净，瞧着他腮帮子鼓着的样子，忍不住笑。蜚含着糖，忙不迭地点头，眼睛都亮起来。
“你这小馋猫。”陆昭笑着敲了敲他的额头，“今天是小年，灶王爷今儿个要上天跟老天爷汇报咱家的事，咱们也得给他留块糖。”蜚闻言立刻把嘴里的糖咽下去，目光在那堆糖块里扫了一圈，精准挑出最大最周正的那块，踮着脚搁在灶台正中央的神龛前，还对着那方小小的位置认认真真拜了两拜，小嘴里念念有词：“灶王爷，你多吃点，这糖甜，上天了就多给我们说好话啊。”
到了下午，外头的天飘起了细毛毛的雪，陆昭正经带着蜚祭灶。还是在灶台前，除了糖块，又添了一碟干果子，三炷青香点着，细烟袅袅地往上飘，陆昭对着灶神位拱着手，低声念叨着些平安顺意的家常话。蜚站在他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两手交叠着举到身前，弯着腰认认真真拜了三拜，拜完还不忘对着灶台小声补一句：“灶王爷，路上走慢点啊，风雪滑，明年记得早点回来。”
夜里更热闹，陆昭忙活了小半下午，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炖得烂糊的猪肉，清炒的白菜，还有冒着热气的炖萝卜，六个人围坐在方桌旁，碗盏碰着的轻响，说笑的声音，把小破屋挤得暖融融的。蜚捧着碗吃得头都快埋进去，嘴里还塞着肉，忽然抬头喊对面的人：“赵无眠！”
赵无眠正夹菜，闻言抬眼：“嗯？怎么了？”
蜚嚼完嘴里的东西，眨眨眼问：“小年都过了，还有几天才过年啊？”
赵无眠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跟他说：“还有七天。”
蜚点点头，像是把这个数牢牢记住了，小声念叨：“七天，那可快着呢。”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轮满月慢慢爬上来，把清辉洒得到处都是。院角那棵老桃树安安静静站在雪地里，落尽了叶子的枝桠光秃秃的，却全沾着软软的月光，像披了层白霜。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等着风里渐起的暖意，等着春回大地的那天，也等着，屋里的年味像熬得稠稠的糖粥，满屋子飘着甜香，大人小孩的念叨声裹着热气，飘得满院都是——“二十三，糖瓜粘”的童谣刚落，又是谁在喊“灶王爷今儿要上天咧”，吵吵嚷嚷的，把冬夜的寒气息都挤得没了影。
蜚躺在铺了新褥子的硬板床上，枕芯里塞的是去年晒的荞麦皮，蹭着脸颊软乎乎的。他指尖探到枕头底下，触到那本封皮磨得发毛的小本子，小心翼翼抽出来，生怕蹭出半点声响惊动了外间还在收拾碗筷的大人。窗纸漏进一片清盈盈的月光，落在纸面上像铺了层薄霜，他捏着那杆削得尖尖的铅笔，指腹蹭过纸页粗糙的纹路，慢慢写下一行字：
“小年，晴。陆叔叔今儿掌锅做祭灶糖，炒芝麻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他手不抖，往熬化的麦芽糖里整勺整勺舀，咬一口脆得咯嘣响，甜得人腮帮子都发暖。我挑了块最大最圆的，供在灶台上灶王爷像前头了。”
笔尖顿了顿，在末尾又添了行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灶王爷，你上天别耽搁，赶明年这会儿，早早回来过年呀。”
他把本子合得轻缓，塞回枕头底下压好，眼皮子沉沉往下坠，耳边还隐约飘着外间陆叔叔跟爷爷笑说“这孩子，给灶王爷留糖比自己吃还上心”，嘴角翘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没一会儿就呼吸匀净，沉进暖融融的梦里了。梦里的祭灶堂还在冒着热气，芝麻香飘得老远，灶王爷骑着纸马，正踩着月光往他家的方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