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队的红卫兵青年谁也没料到，不过是上门清查成分，居然闹出了人命。
他慌忙蹲下身，指尖凑到宋老太鼻下试探呼吸。
片刻后猛地直起身，慌张回头向王主任汇报。
“头儿，这老太婆没气了，已经死了！”
王主任眉头狠狠一皱，嫌恶地冷哼一声。
“真是晦气，平白惹上这种麻烦。”
身旁的年轻队员慌了神，小声发问。
“主任，现在该怎么办？”
王主任沉着脸厉声下令。
“都进屋仔细搜查，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一点线索都不许漏掉。”
“人死在这里总得有个说法，要是上头追问下来，咱们没法交代。”
一众红卫兵立刻冲进狭小的屋内，手里握着木棍四处乱捅乱翻。
被褥、木箱全部掀翻，床铺拆得七零八落，整个屋子被翻得一片狼藉。
宋清歌跪在母亲冰冷的身体旁，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抖，眼底翻涌着刺骨的恨意。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眼前这群人嘶吼。
“你们这群魔鬼！还我娘的命来！”
王主任满脸无所谓，冷笑着开口辩解。
“这都是这老婆子自己命薄，小崽子要怪，就怪你们家树敌太多，有人实名举报。”
“老话讲民不举官不究，既然有人递了举报信，我们要是置之不理，那才是占着位置不干事的庸人。”
这番推卸责任的话彻底点燃了宋清歌心底的怒火。
他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王主任的大腿，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尖利的牙齿刺破布料，深深嵌进皮肉，转瞬便有鲜血顺着裤腿流淌下来。
王主任疼得浑身发抖，气急败坏地大喊。
“疼！疼死我了！你这个小兔崽子赶紧松开！再不放开我对你不客气！”
宋清歌满心丧母之痛，哪里肯松口，只顾死死咬合，硬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啊——！”
剧痛之下，王主任抬起另一只脚，狠狠一脚踹在宋清歌胸口。
一声闷响，瘦弱的少年直接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旁边随行的队员连忙上前搀扶住疼得站立不稳的王主任。
“主任，您还好吗？需不需要立刻送您去卫生院包扎？”
王主任疼得额头冒冷汗，摆了摆手硬撑着逞强。
“我没事，不用。”
就在这时，方才进屋搜查的几名红卫兵空着手从屋内走了出来，神色失望。
“头儿，屋子里面什么值钱物件都没搜到。”
王主任皱紧眉头追问。
“暗格、床底、墙缝全都仔细翻过了？”
队员连连点头回话。
“全都查遍了，屋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所有能藏东西的角落，我们全部搜过，半件旧首饰、一点存款都没找到。”
王主任低头看着腿上不停渗血的伤口，又瞥了一眼地上宋老太冰冷的尸体，狠狠啐了一口。
“呸，真是白折腾一趟，半点收获都没有，所有人收工，立刻走！”
身边队员迟疑地看向蜷缩在地、一动不动的宋清歌，小声请示。
“头儿，这个小孩怎么处置？你看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静，不会被踹出什么事，一命呜呼了吧？”
王主任此刻满心烦躁，又疼又气，根本不愿多管。
“不用管他，一个半大孩子，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另一名队员想起举报的源头，小心翼翼追问。
“那杜队长的媳妇宋沫沫那边，我们还要上门追查吗？”
王主任瞬间清醒，脸色一变，低声呵斥。
“糊涂！祸不及出嫁女，宋沫沫早就嫁进杜家，杜家的背景、来头，不是我们小小的革委会能轻易招惹的，不许再去招惹麻烦。”
说完，他捂住不断流血的大腿，倒吸一口凉气。
“嘶……该死的，疼死我了，全部跟我回去包扎伤口！”
一群人再也没有停留，匆匆收拾好棍棒工具，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这片满是悲戚的小院。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冰冷的尸体、满身伤痛的少年，和满地被翻乱的破旧家当。
*
革委会一行人扬长离去，小院瞬间恢复死寂。
满地狼藉，冷风穿堂而过，吹得破旧的门窗哗哗作响。
良久，趴在泥地上的宋清歌才捂着剧痛的胸口，一点点艰难爬起身。
他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胸口被狠狠踹过的地方又闷又疼。
稚嫩的身子摇摇欲坠，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满身伤痕。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缓缓挪到宋母身侧。
小小的手颤抖着探过去，轻轻触碰母亲冰冷僵硬的身体。
少年嘶哑哽咽，哭声破碎又无助。
“娘……你别死……我好害怕……”
空荡荡的小院里，只剩他孤零零的哭声回荡。
亲人惨死，恶人离去，偌大世间，他再无依靠。
宋清歌跪在原地，痛哭良久，眼泪几乎流干。
他死死咬住嘴唇，逼自己收起崩溃的情绪。
他记住了母亲临终的嘱托，一定要找到姐姐宋沫沫。
他猛地撑地起身，踉跄着冲出破败的小屋。
一路慌不择路，跌跌撞撞狂奔在乡间土路。
路面碎石硌脚，他跑得太急，脚上的布鞋跑丢了一只也浑然不觉。
裸露的脚掌踩在石子泥土上，磨出细密的血痕。
他脸上沾满尘土、泪痕、青紫淤伤，狼狈得让人心疼。
历经艰难，他终于一路奔到国营纺织厂大门口。
守门的门卫看见满身是伤的小孩，连忙伸手拦住。
“喂！小孩，你找谁？不许乱闯厂区！”
积攒了一路的委屈和绝望彻底绷不住。
宋清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破碎颤抖。
“叔……我找我姐……我娘没了……呜呜……”
门卫被孩子骤然崩溃的哭声吓了一跳，连忙放缓语气。
“诶诶诶！孩子你别哭、别哭！”
“你姐是谁？在哪个车间？我帮你去叫人。”
宋清歌哽咽着喘气，字字艰难。
“谢谢叔……我姐叫宋沫沫……是厂里的车间工人。”
门卫闻言立刻认真打量起眼前瘦小狼狈的少年。
看着孩子眉眼间和宋沫沫相似的轮廓，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杜队长的小舅子，宋沫沫唯一的亲弟弟。
门卫心头一紧，不敢耽搁，连忙安抚。
“原来是你啊孩子，你等着别动，我马上进去通知杜队长！”
片刻功夫，办公室里的杜文瑾快步赶了出来。
一眼看见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宋清歌，脸色骤然沉冷。
他快步上前，声音沉稳带着急切。
“清歌，你怎么弄成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