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样式……
她的脑海中轰然闪过一个画面——在侯府后山的那场伏击中,那个叫赤狼的杀手头子被顾昭珩一掌击飞时,从怀里掉出来的,正是这么一块一模一样的令牌!
那暗紫色的玉质,那狰狞的兽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个姓刘的死太监,果然是赵王的人。
苏晚棠瞬间压下了捏碎玉印求救的念头。
开玩笑,这时候把顾昭珩叫来,不是正好把他往这帮孙子的包围圈里送?
到时候他俩就不是脱困了,是等着被人包饺子。
不行,得靠自己。
她将那枚温润的白玉私印又往手心深处攥了攥,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用这细微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她像一只蛰伏的猫,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假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变得若有似无。
眼睛却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防线上最薄弱的突破口。
这些侍卫站位很有讲究,隐隐形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将枯井和她所在的这片区域都囊括了进去,彼此之间都能相互照应,几乎没有死角。
几乎。
苏晚棠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包围圈最末端的东南角。
那里站着两个侍卫,离刘金最远,位置也最偏,看上去精神头最懈怠。
一阵夜风恰好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是现在!
她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小纸包,用两根手指捻开一个小口。
里面是她闲来无事用几种草药磨成的粉末,没什么大用,就是味道特别冲,能轻微刺激人的五感,扰乱嗅觉。
她屈指一弹,那撮淡黄色的粉末便乘着风,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两个侍卫的方向飘了过去。
“阿嚏!阿嚏!”
几乎是立刻,那两个侍卫像是被人挠了鼻孔,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喷嚏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什么鬼味儿?跟谁家茅房炸了一样!”其中一个揉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抱怨。
另一个也跟着骂骂咧咧:“晦气!这冷宫就是邪门,连风都是臭的!”
两人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味和喷嚏完全吸引,下意识地朝旁边挪了两步,交头接耳地抱怨起来。
就是这两步,让原本严丝合缝的防线,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转瞬即逝的缝隙。
够了!
苏晚棠双脚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她的动作轻盈到了极点,那身碍事的“霉桃花”宫女裙甚至没带起一丝风声。
她穿过缝隙,没有片刻停留,闪身便融入了另一侧宫殿群的重重阴影之中,几个起落就将那片是非之地远远甩在了身后。
苏晚棠没有直接回偏殿,那地方现在回去,搞不好就是自投罗网。
她在错综复杂的宫巷里绕了几个圈,确定没人跟踪后,才凭着白天记下的路线,一路摸到了浣衣局附近。
空气中飘来一股潮湿的、混合着皂角和水汽的味道。
不远处,几个小太监正抬着沉重的木桶,吭哧吭哧地走过。
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定,耐心地等着。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瘦小的身影提着空桶,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从浣衣局里晃了出来。
“小春子!”苏晚棠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那小太监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清是苏晚棠后,这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这神出鬼没的,想吓死我啊!”
这小春子是她入宫时,翠微花钱打点过的一个小太监,人机灵,嘴也碎,专门负责打探些宫里的边角消息。
苏晚棠也不废话,从袖子里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的银子,塞进他手里。
银子沉甸甸的,入手冰凉,小春子眼睛都直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谄媚:“苏姐姐,您这是……”
“问你点事儿。”苏晚棠装作不经意地掸了掸衣袖,“冷宫那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异动啊?我晚上抄经,总听见那边有动静,心里毛毛的。”
“冷宫?”小春子缩了缩脖子,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才凑过来,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小,“姐姐你可千万别去那边!邪门得很!就说总管太监刘金刘总管,最近也不知抽了什么风,隔三差五就深更半夜带人往那儿去,说是要处理宫里的污秽。谁不知道啊,那口枯井邪性,他这哪是处理污秽,分明是往里头扔污秽呢!”
苏晚棠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扔东西?扔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春子搓着手里的银子,嘿嘿一笑,“不过……还有个事儿,不知道跟这个有没有关系。就这半个月,咱们宫里头,无缘无故丢了好几个小宫女,都是刚进宫不久的,平时也不起眼。我听我一个在内务府当差的远房表哥说,那些失踪的宫女,生辰八字……都跟咱们太子妃娘娘的,有那么点儿合!”
太子妃!
苏晚棠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赵王这老狗,好一招一石二鸟!
他用厌胜之术咒顾昭珩,又用活人血祭那口井下的阵眼,而这些活祭的八字,竟然还冲着东宫的太子妃!
他是想把定王府和东宫一锅端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诅咒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连环杀局。
“行了,我知道了。嘴巴严实点,这银子就够你喝好几壶了。”苏晚棠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凝重。
“姐姐放心,我小春子嘴巴最严了!”小太监点头哈腰地保证,抱着那锭银子,喜滋滋地走了。
苏晚棠迅速返回了长信宫的偏殿。
万幸,这里一切如常,并没有人来过。
她不敢耽搁,关好门窗,立刻坐到桌前。研墨,铺纸,提笔。
她写的不是大昭的字,而是一种由卦门独创的密文,由各种卦象符号演变而来,外人看来就是一堆鬼画符。
她用最简练的符号,将今晚的所见所闻飞快地记录下来:冷宫枯井,活人阵眼,刘金是赵王的人,厌胜娃娃,失踪宫女,目标直指太子妃。
写完后,她将纸条卷成细细的一卷,塞进一截掏空了的芦苇管里,用蜡封好口。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学着布谷鸟叫了两声。
很快,一只通体灰黑的鸽子扑棱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窗台上。
这是翠微早就为她准备好的信鸽,只认她一个人的指令。
苏晚棠熟练地将芦苇管绑在信鸽腿上,低声嘱咐道:“去吧,快!”
信鸽咕咕叫了两声,振翅而起,瞬间便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里。
看着信鸽消失的方向,苏晚棠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顾昭珩收到消息,以他的脑子,肯定能立刻串联起所有线索,做出应对。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一阵毫无征兆的心悸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捏了她一下,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不好!
这是卦师对与自己气运相连之人的凶兆感应。
是顾昭珩!那个厌胜之术已经开始发作了!
她顾不得身体的疲惫,立刻从怀中摸出那三枚温热的五帝钱,深吸一口气,抛向桌面。
“叮铃当啷……”
铜钱翻滚着停下。
离、乾、离。
天火同人。
此卦象,主与人同心,其利断金。
看似是吉兆,但苏晚棠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去。
她死死盯着卦象,指尖飞快掐算。
同人卦九三爻,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有埋伏!
她不放心,再次凝神,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桌上的三枚铜钱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竟自己轻微地颤动起来,其中一枚阳面的铜钱,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翻了个面,变成了阴面。
卦象陡变!
离、艮、离。
火山旅。
旅卦,如鸟焚巢,无所容身。主小人离间,同伴背叛,乃大凶之兆!
苏晚棠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诅咒已经开始侵蚀顾昭珩的气运了,他现在身边危机四伏,随时可能遭到来自“同僚”的背刺!
她送出去的情报虽然关键,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顾昭珩现在需要面对的,恐怕是一场她完全预料不到的、来自内部的攻击!
怎么办?她现在被困在宫里,什么都做不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焦躁涌上心头,让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沉闷而克制的敲门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晚棠的脚步猛地一顿,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深蓝色宫装的老嬷嬷,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
苏晚棠认得她,是苏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姓李。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不等苏晚棠想明白,李姑姑那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已经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奉皇后娘娘懿旨,苏姑娘抄写的经文出了差错,请即刻随我前往翊坤宫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