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东区的某条后巷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潮湿石板的气味。赤井秀一背靠冰冷的砖墙,缓慢调整呼吸。
雨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泰晤士河面上细密的涟漪,随后变成敲打伦敦千年石路的淅沥声响,最终化作倾盆的雨幕,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街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极了正在缓慢失焦的现实。
五十七小时前,他们针对mI6的行动还像一台精密的钟表般运转。然后,“他们”加入了。
没人知道那群人的确切来历——不是军情六处,不是苏格兰场,甚至不像任何已知的情报机构。他们像从伦敦地下长出的黑色霉菌,突然出现在总部大楼和橡木庄园,打乱了所有计划。
莎兰登是第一个倒下的。在金丝雀码头附近的地铁通道里,她被三个蒙面人逼入死角。监控最后拍到的画面是她反手拧断一人脖颈,却被另外两人用特制的电击网罩住——她挣扎了二十七秒,然后不动了。
和她分头行动的高文撞上了等待在河岸码头的mI6特种行动队员和三名黑衣人,然后监控被删除,高文至今下落不明。
行动被迫结束后,剩下的“觉醒者”成员在东部码头区一个废弃的印刷厂里集结时,不算赤井秀一只剩七人——人数的锐减不等于意见的统一,与之相反,他们正面临分裂。
到底要不要救人?先救高文还是不知行踪的柯南和灰原哀?如果救的话,要从哪里下手?已经四十八小时了,他们想要营救的对象真的还活着吗?
信任。这个词在临时组建起来的队伍里格外脆弱。
接下来的三十六个小时,伦敦的地下世界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一队四人的mI6追踪小组在肖尔迪奇区的一个停车场全部被击晕,武器被卸,整齐地靠在墙边,身体里中了不知名的毒素。
第二,金融城的一间安全屋内出现两具未知性命的尸体,死因是远距离狙击,子弹从相隔四百米的两栋不同建筑射出,弹道分析显示几乎是同时开枪——这意味着至少有两名狙击手,或者一名狙击手在射击后以非人的速度转移了位置。
mI6追捕的力度骤然加大。街上巡逻的警车多了,便衣特工几乎明目张胆地站在每个地铁口扫描行人,直升机偶尔低空掠过东区的屋顶。
赤井秀一像幽灵一样在伦敦的阴影中移动。他换了四处藏身点,杀了两个,击晕了七个,左臂被子弹擦伤,肋骨可能裂了一根。他没时间处理伤口,只能用绷带紧紧缠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又是雨夜……像是回到了詹姆斯死亡的那天。
雨打在赤井秀一的黑色外套上,顺着面料纹理流下。步枪挂在身侧,左手按着左肋。疼痛一阵阵袭来,混合着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空虚。他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
愤怒是好事,但如果无法控制,不能把它放到正确的地方,就毫无用处——这是初见高文时他对自己说的话。
方向。现在方向在哪里?
计划崩盘,队伍分裂——赤井秀一看似镇定,实际上,除了在伦敦的雨夜里猎杀着无穷无尽的追兵外,他并不知道这一切最终会通向何处。
他从外套内袋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烟盒,里面还剩三支烟。这还是拉莱耶带他去买衣服那天他顺手放进去的,在这种情况下每一根烟都无比珍贵,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用防风的战术打火机点燃。
第一口烟吸进肺里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肋骨的伤,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第二口,第三口……尼古丁混合着雨水的冰冷气息,像一根钝针,暂时刺破了某种紧绷的东西。
烟头的红光在雨夜中明灭。他缓缓吐出烟雾,看着它们迅速消散在伦敦的雨水里。
烟灰从指尖掉落混入地上的积水,分明是无声的,但赤井秀一却听到了一阵十分清晰的电流声,循声过去,才发现声音是从刚才被他杀死的某个人身上传来的。
“摩西摩西,垃圾桶君, 能听见吗?”
熟悉的懒散声线令赤井秀一双眸蓦地放大,他险些以为这是自己因为太过思念产生的幻听,直到拉莱耶又叫了三四声,他才堪堪回神,将传声器从尸体胸前扒拉出来。
“怎么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死了说不出话呢。”拉莱耶的不满溢于言表。
“抱歉,我还以为是敌人的陷阱。”赤井秀一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仿佛在听到拉莱耶声音的一瞬间,他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拉莱耶哼笑一声:“如果敌人用我的声音做陷阱,就说明事情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如果让赤井秀一把爱上拉莱耶的原因列出一二三点,那拉莱耶永远气定神闲的态度绝对位于前列。那不是自己这种无论再怎么茫然也会强作镇定顺着一个方向前行的执着,而是真正的胸有成竹所以从容不迫,他仿佛永远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让最桀骜的独狼也觉得有枝可依。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拉莱耶懒得和垃圾桶说废话:“你是嫌自己这两天在伦敦闹的动静不够大?好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柯南已经拿到文件,还有个大惊喜要告诉你,那个小鬼子自己会找daddy,我让他去詹姆斯送你的那个武器库等你。剩下的事,就该你跟我讲讲了。”
……
“志保在监狱失踪,高文被抓,莎兰登死亡……情况我大概清楚了。”拉莱耶的声音里听不出明显的情感:“你跟剩下的人吵架了,是不是?”
赤井秀一抿了抿苦涩的唇:“对不起。”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这又不是我的组织,我最多就是个……赞助商。”事情已经发生,再怪来怪去没有意义,但教训还是要吸取的。拉莱耶沉吟片刻。
“我简单提两点。第一,既然知道封锁橡木庄园和外界的交流,为什么最该封锁的mI6总部不封锁?现代信息化不封锁信息,怎么,向尹卡卡学习?你怎么不学他娶个硅胶人呢?”
其实这应该算是高文的错,但赤井秀一认下了:“当时考虑的是,直接把总部都黑掉了容易引发国家级别的战争……”
“你以为你们在橡木庄园干的事是什么性质?对mI6下手本来就是往整个小不列颠脸上扇巴掌,扇都扇了,扇大巴掌和小巴掌对国家来说有什么区别?”拉莱耶对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嗤之以鼻。
“第二点,是你的问题。”拉莱耶轻描淡写。
“我现在可以确定,你不是当独狼当惯了所以不喜欢带团队,你是根本不会带团队所以才习惯当独狼。对不会带团队的人来说,其他人对你来说当然都是拖累。队友不是卡迈尔那种只会听命令不会思考的蠢货就压不住,只能自己多干点,期待着有人能被你的人格魅力吸引,稍微有点脾气或者喜欢自己思考的人都不服你,是不是?”
“中国有个成语,叫恃才傲物——有才华的人,必然有他自己的傲气。愚忠就说明这个人心眼直,木头一根认死理,缺乏变通的能力。忠心又怎样,事情办一件砸一件。如果你只会用这样的人,并不说明你有多厉害。”
赤井秀一低低的“嗯”了一声,不想思考,只想听拉莱耶说话。
拉莱耶突然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想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搓一管就一切照旧是吧?”
赤井秀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没有。”要搓也不是现在啊!!
“你以为你就没有傲气?你的骄傲就是把别人都当废物甩得远远的,所以只有喜欢盲从,在别的地方也没什么本事的人才想一直追着你跑。想干大事,就得学会把你的傲气藏起来,给我滚回去好好和其他人沟通!”
“遵命。”赤井秀一觉的身上的力量在一点点充盈:“那志保和高文……”
“志保不用管。”拉莱耶闭眼感受了一下宫野志保现在的状态,慌乱,害怕,受了伤,但仅止于被人踹几脚的程度,没有大事:“她是个不用鞭子抽就不想动的坏孩子,多放出去吃吃苦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坏孩子……赤井秀一难得对拉莱耶无语——他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是坏孩子的?
“至于高文,救是要救的,不救他,其他人也会心寒。”拉莱耶摸了摸下巴:“但是要讲究方式——话说,你有没有觉得突然出现的这伙人行事方法很熟悉?”
赤井秀一敛去笑容:“你是说詹姆斯?”
“我以为上次詹姆斯的死透露的消息就够明显的了。”拉莱耶道:“他的死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杀他的明明是潜伏在FbI内部的人,但在别的国家行动也如入无人之境,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本身就和英国政府有联系。”赤井秀一已经有了思路。
传声器的声音变得忽大忽小,偶有杂音,这是没电的征兆。
“好了,我就说这么多,剩下的等你见到柯南自己商量吧。”长谷部陆夫的消息已经闪烁了半天,拉莱耶没时间和赤井秀一多聊。
赤井秀一有些不舍:“你那边还……”好吗?
耳边已经彻底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