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剡剡握着望远镜的指节发白,骨节咯吱作响,胸腔里那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寸一寸地往外拽。钻心的疼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握不住镜筒。
是自己太自大了。以为凭借云吞的吞噬之力就能轻易对付这头怪物。
以为女儿进化了一次就能碾压对手。
可那朵蘑菇盘踞在这片炎魔世界不知多少岁月,连屋巴坦的神力都只能勉强拖住它的步伐,他凭什么觉得一个小丫头就能翻盘?
我害了她。
悔恨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每一个动念都在他颅骨内侧敲出钝响。
陆剡剡猛地放下望远镜,眼眶里布满血丝,喉结上下滚了几滚。
他不能冲进去——他心里清楚,那片毒液的范围足以将方圆几里的一切活物吞没,他冲进去除了给蘑菇多送一份养料,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他还有别的办法。
陆剡剡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里正在凝聚一道暗灰色的魔纹,从不起眼的一道浅浅的灰色,终于凝成恐怖的规则之力。
湮灭魔纹——他掌握的破坏力最强的力量之一,一旦全力灌注神力,足以将触及的一切化作最原始的粒子形态。
以前他始终无法真正掌握这种规则之力,但今天在滔天的悔恨驱使下,他竟然触摸到了规则的边缘。
可即便掌握到这种程度,这东西仍不是他能控制的,存在有致命的缺陷。
此刻他要是释放出去,魔纹的范围不可控、能量不可控、造成的连锁反应更加不可控。
全力催动湮灭魔纹的结果,很可能是将这片区域连人带物一同抹除,甚至连这个世界本身都可能撕开一个毁灭的豁口。
但云吞快要撑不住了。她快要被消化了。
自己能否在湮灭魔纹杀伤蘑菇之后,从里面把女儿抢出来,然后快速逃离这片世界?
如果可行,哪怕搭上他的性命他也愿意尝试,可一旦失败,很可能是一场同归于尽的局面。
陆剡剡闭上眼,左手魔纹再次爆发出恐怖的气息,就连周围空间都开始破碎。
他深吸一口气,从奇迹之盒当中调动的神力开始朝掌心疯狂汇聚。如果这世界非要夺走他女儿,那就连这世界一起毁灭。
就在湮灭魔纹即将激发的前一瞬,一道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爸爸——
是云吞。嗓音还是那么清清脆脆的,带着一股子郊游踏青般的轻快,尾音甚至还往上翘了翘。
别担心嘛,我这样是故意哒,就是让这个大坏蛋放松警惕。只有这样它才会把核心暴露出来,我得先找到它的核心才能取胜呀。爸爸别冲动噢,云吞没事的,记得给我加油噢!
声音消失了。干干净净的,像一缕春风过境。
陆剡剡僵在原地。他甚至以为这一切都是错觉。
他掌心的湮灭魔纹还在灼灼发亮,灰白色的光已经让空间形成破碎的空洞,随时可以引起大范围的坍塌。
但那股催动的劲头却被云吞那几句话拦腰截断了,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忽然被按住了后颈,浑身的战意和暴戾在一瞬间泄了大半。
没事。她说没事。
陆剡剡喘了几口粗气,手缓缓松开,湮灭魔纹的光芒黯淡下去,最终消散无形。
他使劲揉了一把脸,搓得面皮发红,试图让自己的情绪从那股绝望的泥沼里拔出来。
可理智回来了,顾虑也跟着来了。
万一她是在安慰我呢?
这小丫头就是太懂事,很多次危险都是她冲在前面,让他这个老父亲感觉自己很无能。
现在这种情绪更是被放大,万一云吞就是为了打消自己的顾虑,才故意说的呢?
万一她此刻已经十万火急,还偏偏要安慰自己呢?
陆剡剡的牙关又咬紧了。
他重新抬起左手,准备重新凝聚毁灭魔纹——灰白色的光芒在掌心流转不息,如同一颗即将引爆的微型黑洞。
他不敢完全收起来,万一云吞那边真的出了意外,这就是他最后一张底牌。
即便无法彻底清除污染,即便释放之后会把这片区域连同他自己一起抹去,也好过看着女儿被消化掉而无能为力。
湮灭魔纹按说可以将一切化作最原始的粒子形态,连法则本身都能撕碎。
可惜他的掌握程度太浅,粗浅催动之下不能精准定位蘑菇的核心,或许就给了对方逃跑的机会,何况还有那些诡异的污染。
他甚至怀疑,那东西身上携带的远古污染连湮灭规则都未必能完全清除——就像一摊墨水泼在纸上,不是你用橡皮就能擦去的,墨迹早就渗进了纤维的更深处,即便将纸一同焚毁,那些墨迹依然存在。
这才是最麻烦的。
陆剡剡再次散去半激活的魔纹,悬停在几十里外的寒风中,浑身的肌肉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
他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毒液海洋——他看到那几片残存的叶子已经缩小了一圈,边缘焦黑卷曲,像一片被火舌舔过的枯荷。
宝贝女儿……你可千万不能够有事。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几乎被天风吹散。
他忽然把望远镜放下,双手合十,十指紧扣抵在额前,闭着眼睛大声祈祷——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字砸在寒风里,像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祖宗保佑,诸天神佛保佑,不管哪个世界有灵就保佑她……让她平安无事出来……有什么苦让我这个当爹的替她承受吧……
他说不下去了。
天风从高空呼啸掠过,吹得他衣袍猎猎翻飞。几十里外那片毒液海洋仍在翻涌,灰紫色的雾气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清。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悬在那里,双手合十,指节攥得发白。
突然,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碎裂音。
从毒液海洋的最深处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破壳了。
如果不是他跟云吞的宠物契约,他绝对听不到。
所以,这是个信号!
他当即来了精神,重新拿起望远镜,一眨不眨地看过去。
毒液海在沸腾。
陆剡剡已经开启了解析之眼,那片灰紫色的汪洋已经变了模样——整座蘑菇的菌柄膨大了数十倍,如同一只敞口的巨桶矗立在大地中央,桶壁泛着腐肉般的光泽,内里灌满了浓稠到近乎实质的毒液。
翻涌的液面上漂浮着碎裂的菌肉残骸和云吞被蚀断的藤蔓碎屑,白烟蒸腾如雾。
而毒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