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剡剡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逗得老脸一融，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没有谁欺负爸爸。只是想到一些不开心的事——不过现在看到我可爱的宝贝女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云吞的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嘴角咧开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她把脑袋往他肩窝里一缩，小身子软下来，不到三息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绵长。她也是真累着了。
陆剡剡小心地调整了抱她的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些，然后迈开步子朝通道深处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察觉到两侧的荧光蘑菇有些异样。
那些蘑菇原本正朝他探出菌丝，像无数根半透明的触须缓缓伸展，准备将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缠住、麻醉、消化。
可当那些菌丝伸到距离他身体约三尺的位置时，忽然像是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齐齐一缩，所有菌丝不要命地朝反方向卷回去。
紧接着，陆剡剡看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奇景。
那些蘑菇开始逃跑了。
菌柄下方的无数菌丝拼命地蠕动、收缩、扒拉地面，试图把整朵蘑菇从土里拔出来然后挪走。
那些细如发丝的菌丝在松软的菌毯上扒来扒去，有的朝前拉，有的朝后扯，协调之差简直令人发指。
折腾了好半天，那朵蘑菇才堪堪挪动了不到一寸的距离，速度还不如一只蜗牛爬得快。
就这还想跑？
陆剡剡没好气地抬手凝出一颗拳头大的水弹，随手一甩，水弹精准地砸在那朵挣扎的蘑菇伞盖上，把它冲得翻了个跟头，菌柄朝天倒插进菌毯里。
其余那些正试图逃跑的蘑菇见状，纷纷僵住，菌丝都不敢动了，像一群被发现正在做坏事的小学生，原地装死。
陆剡剡没再理会它们。他抱紧怀中熟睡的云吞，迈开大步朝通道深处走去。罗盘在他怀里微微发着光，银白色的光点稳定地指向远方。
数万里。他低头看了一眼云吞的睡颜，小丫头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陆剡剡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就是了。
陆剡剡走出去大约半刻钟，脚步忽然钉在了原地。
怀里的云吞睡得正香，小脸蛋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浑然不知身外事。陆剡剡低头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那条幽深的地底通道，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不对。他忽略了什么。
那个灰不溜秋的东西——应该抓起来严刑拷打的。不应该草率地踢飞，也是太担心云吞了，怕她被人贩子拐走。
“啧。”陆剡剡懊恼地跺了一下脚，菌毯被踩出一个浅坑。那灰皮生物能在这地底世界活蹦乱跳，多半对本地情况了如指掌。
抓了它，拷问出部落所在，说不定能问出通往月亮船的便捷道路，省去多少脚程。现在倒好，人跑了，后悔也晚了。
他正在心里骂自己蠢，忽然耳朵一动。
远处的通道拐角后头，有声音。
“……首领，就在前面，那个无礼的家伙竟然偷袭我，还把我准备送给您的猎物偷走了！您一定要帮我报仇啊！”
那声音尖细油滑，怨毒中带着谄媚，正是方才那灰皮蜥蜴人。陆剡剡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他方才还在后悔没抓人，这人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接着他又愣了一下。自己当时含怒一脚，力道之大足以开山裂石，那东西居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能跑能跳能告状，中气十足。陆剡剡不由得对这片地底世界生物的体质有了新的认知，随即又忍不住高兴起来。刚才还缺向导，这不就有了？
他迎着声音走了上去。
通道拐过一个大弯后骤然开阔，出现了一片地下广场般的空间。头顶的荧光穹顶照得四下通明，陆剡剡一眼就看到了对面来的一群身影。
为首那个足有两个成年人那么高，躯体壮硕如铁塔，背后一对肉翼半张半合，屁股后面拖着一条细长尾巴，尾尖带着一簇骨刺。
脑袋上顶着两只不对称的尖角，皮肤暗红如凝固的血，一双竖瞳正朝他这边扫过来。
陆剡剡挑了挑眉。恶魔？这形象他太熟了。
游戏世界里成天想着弄死他的那位不就是这些恶魔的王吗？
对面那壮硕恶魔也看到了他。那个灰不溜秋的小劣魔立刻跳起来指着陆剡剡的鼻子，声音兴奋得都在发抖：“首领！就是他！他怀里抱着的就是我送给您的猎物——”
恶魔首领的目光顺着小劣魔的手指移过来，落在陆剡剡身上。准确地说，落在他怀里那个小小的、熟睡的、扎着丸子头的女娃身上。
然后他的口水淌了下来。
三尺长。陆剡剡在心里默默目测了一下，那条口水从恶魔咧开的嘴角一直垂到胸口，拉成一条黏腻的丝线。
“人族……”恶魔首领的声音粗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贪婪，“多少年没尝过这个味道了。
想当年我还是个小兵，跟随魔王大人攻打人族的领地，战胜之后我们痛快地吃了三天三夜。特别是娃娃，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
声音忽然停了。
像是一把刀凭空切断了声带，恶魔首领的嘴还张着，那条三尺长的口水还挂在胸前，但他的整张脸已经僵住了。
暗红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从面颊开始朝脖颈蔓延，像是一层灰白的霜爬了上来。
他额头上渗出的不再是油汗，而是冷汗，豆大的珠子一颗接一颗从犄角根部滚下来，砸在脚下的菌毯上。
他的瞳孔缩成了两条针尖般的竖线，死死锁在云吞身上。
“那是……”恶魔首领的声音忽然变得细如蚊蚋，粗壮的喉咙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那是……成年体的……恶魔之爪……”
他猛地用蒲扇大的手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然后一甩手。啪的一声脆响，那一巴掌正中小劣魔的面门。
小劣魔像一颗被击飞的石子般横着飞出去，撞在通道壁上弹了两下，滚进一丛发光的蘑菇里。
“哎呦首领！您差点要了小的的命！恶魔之爪是什么？”小劣魔揉着撞扁的鼻梁，又讨好地爬了回来，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满脸谄媚。
恶魔首领压着嗓子吼了一句，声音都在发颤：“住口！别吵醒她，否则我们都得死！”
——他自己倒是先吼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