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道大会的正式邀请函是由村上和马亲自送到月读酒吧的。
他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袖口和领边有极细的暗纹,脚上踩着一双新换的木屐,鞋底比平时更硬,踩在月读门口的石板路上发出极清脆的嗒嗒声。
推开月读那扇新换不久的玻璃门,店里还没开始营业,舞池的灯关着,只有吧台上方那排射灯亮着冷白色的光。
伊崎瞬吊着石膏坐在吧台后面,正在用单手擦拭今天刚到的第二批威士忌杯。
他看到村上走进来,把手里那块干布放在吧台上,站起来对他微微点了下头。
村上没有坐下,也没有寒暄,只是从和服内袋里双手取出一封手工楮纸信函放在吧台上。
纸面上压着极道大会的专用印章,那把没有刀鞘的铁刀在射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说井上会长让我把这封邀请函亲自送到龙崎会长手上。
伊崎瞬低头看了一眼那封邀请函,又看了一眼村上那张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说我带你去见老大。
村上摇了摇头说信已送到,告辞,然后微微欠身,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木屐敲在石板路上的嗒嗒声渐渐消失在巷口。
雾沢仁把邀请函放在紫檀木办公桌上。
龙崎真靠在椅背里,把那份邀请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用指尖在落款处那枚极道大会印章上轻轻弹了一下。
“排位很讲究——把我放在代言人选举规则审议之后,关西系渗透问题讨论之前。
代言人选举完了,我没有投票权,等于先当众确认我是外人。
然后立刻把我推到质询席上。
等质询结束,如果我答得不好,关西系渗透问题的讨论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真龙会也列入外来不稳定因素的名单里。
这份邀请函的措辞从头到尾都很客气,但议程排位本身就透着一种推敲了很久的轻蔑——把龙崎真当成需要被审视的对象,而不是跟其他几大组织平起平坐的与会者。”
伊崎瞬坐在沙发上,左手吊着的石膏已经换成了更轻的玻璃纤维材质,但他在东京湾那晚被绑在椅子上好几个小时留下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手腕上被尼龙扎带勒出的红痕变成了一圈极淡的褐色印记。
他听完雾沢仁的分析,把手里那杯威士忌往茶几上重重一放,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很脆的一声响。
“这不就是鸿门宴吗。
仁和会那老东西想把老大钉在大会上当众审。
上次在茶室里杀了他十二个人还不够,这次要当着所有组织的面再来一遍——他是不是觉得我们真龙会好欺负。”
“上次在茶室里杀的那十二个人是井上的亲卫队,不是桐山的。
东京湾那晚杀的才是仁和会的人。
桐山憋了这么久没动静,不是不想报复,是在等一个能把老大推到所有人面前的机会。
极道大会就是他选的机会——他要在关东所有极道组织面前证明,真龙会是关东秩序的破坏者,必须由所有人共同制裁。”
户梶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罐没开的可乐,铝罐被他翻来覆去地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他今天下午刚从老松町那边回来,松田家门口那棵老松树被昨晚的台风刮断了一根很粗的侧枝,他和几个外围组的兄弟花了将近一个下午才把断枝锯成小段清理干净。
他本来想跟龙崎真说松田阿姨让他带了一盒自己做的腌萝卜回来放在楼上厨房里,但看到办公室里这个气氛,腌萝卜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伊崎瞬把那只没吊石膏的手从茶几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成拳。
“在户亚留的时候从来都是别人来拜我们的码头。
现在到了东京,三天两头被人摆鸿门宴——去井上茶室是鸿门宴,去码头救我也是鸿门宴,去听证会也是鸿门宴。
怎么每次都是别人给我们摆鸿门宴,我们什么时候能给别人摆一次。”
“等你在东京湾把仁和会彻底打趴下之后,你就可以给他们摆鸿门宴了。”
龙崎真靠在办公桌后面的椅背上,把打火机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他面前放着雾沢仁刚递过来的那份邀请函,还有一叠更厚的文件——那是雾沢仁花了好几天整理出来的极道大会所有参会组织的详细资料,每一页都标注了信息来源和可信度评级。
“接着说。
关东联合的川上代表,上个月跟关西系的人吃过几次饭,地点都在银座那家会员制俱乐部。
关西系的人想通过他打通品川码头的关系,给他开了一份比现在低不少的仓储合同。
他还没有签。
他在等极道大会的结果——如果大会确认关东各组织能维持统一阵线,他会拒绝关西系;如果大会崩了,他会第一个倒向关西系。”
雾沢仁翻开第一张纸。
“松崎会长——山口组关东分部。
他在品川码头那边的仓库租赁合同下个月到期。
关西系的人已经把新合同递到他面前了,租金比现在的合同低很多,条件是山口组关东分部以后在码头上的货轮调度要优先照顾关西系的船。
他也没有签。
因为他想先看看仁和会在大会上怎么对付我们。
月读在歌舞伎町,歌舞伎町是睦会的地盘,睦会和仁和会的关系比外界知道的更复杂。
如果我们被仁和会压制,松崎会立刻倒向关西系;如果我们撑住了,他会留在关东这边继续观望。”
第二张纸。
“雪之下凛——雪之下家新任当主。
上任时间很短,内部几个老分部组长对她还不服。
其中一个叫田边的老组长是她父亲留下的老人,目前唯一公开支持她的高层。
另外几个组长在她父亲过世后私下串联,想趁极道大会的机会让关东联合那边的人出面施压,逼迫雪之下家开放台东区几条老街区的商铺租赁权。
凛本人对真龙会没有敌意,但她也没有余力在大会上替我们说话。
她能稳住自己内部不崩盘就已经是最大的支持。”
第三张纸。
“八岐会。
至今没有给井上回函。
情报组截获的加密通讯信号显示他们的对外联络频次在近期忽然增加,其中有一部分信号的特征码与仁和会大杉之前在码头行动中使用过的临时通讯设备存在部分重合。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八岐会打算出席大会。
如果他们不出席,我们很可能会被仁和会单独提出来质问,仁和会大概会把大杉在码头上的目击报告当作间接证据,试图把八岐会从未向外承认过的黄泉众传闻和你的战斗特征强行关联起来。
如果他们得逞,我们在极道大会上的立场会被极大削弱——关东极道圈对八岐会的忌惮太深了,任何被怀疑和他们有关联的人都会被自动划入‘潜在威胁’的范畴。”
龙崎真把三张纸依次排在办公桌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节奏被敲定之前最后的确认。
窗外的歌舞伎町已经沉入了深夜最安静的那段时光,霓虹灯管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在窗帘缝隙里投下一道很窄的橘黄色光斑。
“所以仁和会打的主意很明确。
把我推到大会上,在所有人面前问我三个问题:东京湾杀人的事、老松町吞地盘的事、以及我和八岐会的关系。
如果我答得不好,他们会把真龙会定性为外来不稳定因素,联合其他组织一起施压,逼我退出东京。
如果我答得好——桐山大概也会想办法让我答不好。
他在极道大会上混了这么多年,知道怎么利用规则来制造陷阱。
所以我不需要按他的规则来。”
“如果你不去,就等于告诉所有人真龙会不敢公开自己的身份和立场。
以后在东京任何极道组织都可以用‘来路不明’四个字来挡你。
他们会在老松町的改造项目上动手脚,会在月读的周边街区安插自己的人,会让玲子在港区补选时被对手拿这件事攻击。
如果你去,就站在了关东所有极道组织面前。
他们盯着你看的时候,你只有一次机会告诉他们——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想要什么。
这三句话说完,剩下的事就不是他们质问你,而是你跟他们之间的博弈。”
雾沢仁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所以我必须去。
但不是以被质询者的身份——是以与会者的身份。”
龙崎真把打火机拿起来,在指间转了最后一圈,然后啪地点着。
橘红色的火苗在台灯下跳了一下,映亮他那双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
他把烟叼在嘴里,往后靠在椅背上,烟雾从嘴角慢慢溢出来,在头顶那排射灯的冷白光里打着极细的旋。
“我不仅要坐在那张桌子旁边,还要让他们所有人都记住——真龙会从户亚留来到东京,不是为了躲在歌舞伎町角落里开酒吧。
老松町我要了,品川码头我不会退,八岐会跟我有没有关系——让他们自己来查。
谁查到了,我把答案亲手递给他。
谁查不到,那就闭嘴。”
伊崎瞬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他那只没吊石膏的手按在茶几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但嘴角往上扯的那个弧度让他看起来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他看着龙崎真,说老大,上次你去井上茶室的时候,我跟户梶在外围等了很久,怕你被留在茶室里出不来。
后来你出来了,说井上那老头泡的茶还行。
这次去极道大会——我们跟你一起进去,在门口等着,确保你出来的时候原样奉还。
“不用。”
龙崎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一下,“你们在外面守着。
大会厅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是关东极道圈里叫得上名字的人物,他们的随从也只能在外面等。
我带谁进去,谁就等于跟真龙会绑在同一条绳子上。
现在还不是让井上以外的人看清楚我们底牌的时候。
但是你们可以在外面做一件事——让所有在外面等着的随从都看清楚,真龙会来的人站在巷口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站着,让他们自己去猜我们还有多少人。”
户梶把手里的可乐罐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面。
“外围交给我。
仁和会那边的人上次在码头见过我,让他们看个够。”
“我也去。
反正手还在吊着,但他们看到真龙会一个伤员都敢站在巷口抽烟,大概比看到一队全副武装的人更让他们难受。”
伊崎瞬把石膏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雾沢仁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站起来说情报组这边在大会召开之前会把所有参会组织的近况重新排查一遍,特别是雪之下凛那边底下几个老组长的动向。
另外玲子明天的拜票路线也确认过了,附近没有仁和会或关西系的人。
他说完推门出去,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门推开一半,看着还靠在窗边的户梶和坐在沙发上的伊崎瞬。
“你们谁把楼上厨房里那盒腌萝卜拿下来。
松田阿姨做的,放久了会坏。”
龙崎真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
明天这个时候他大概已经站在极道大会的主厅门口,面对关东所有极道头目,面对桐山那张老谋深算的脸,面对雪之下凛那个刚接任父亲位置的年轻女人,面对松崎和川上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
他们会问他要什么。
他已经在心里把答案排练了很多遍,但真正的答案只有在开口的那一刻才会落定。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尽头那盏被物业新换的日光灯正亮着米黄色的暖光,照在水泥地面上像铺了一层很薄的蜂蜜。
他踩在那层暖光里往楼上走去,身后吧台上伊崎瞬正用单手把那排已经擦好的威士忌杯一个一个收进柜子里,玻璃碰撞的清脆响声在空旷的酒吧里弹了很长时间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