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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崎真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坐垫上盘腿坐下,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右手搭在旁边空位的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节奏。

他的姿态和在月读酒吧吧台前等伊崎瞬调酒时完全一样——翘着腿,靠着椅背,目光平视前方,不急不躁。

井上刚才那番开场白里特意用了“与会者”三个字,等于在所有人面前给了他一个名分。

但名分是井上给的,认不认这个名分,是在座的其他人说了算。

川上坐在前排靠右的位置,手里那根雪茄已经在指尖转了好几圈。

他从龙崎真进门开始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年轻人——从步态到坐姿,从西装剪裁到手指节奏,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收进眼里。

他在极道这条线上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种走进这间大厅的方式:有人带着成群的随从虚张声势,有人故意迟到以显示分量,有人一进门就开始跟所有人寒暄以拉拢关系。

但龙崎真的方式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他不是用任何一种外在的姿态走进来的,他是用某种更接近于“我已经在这里了”的从容穿过整个大厅的。

这种从容让川上觉得不太舒服——不是因为威胁,是因为他不习惯在极道大会上看到一个无名之辈用这种姿态坐在离他只有几排座位的地方。

他把雪茄放在膝前的托盘边上,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其他当主。

松崎正在低头翻看议程文件,他的拇指停在某一页的页脚,反复摩挲着那页纸的边角,像是在确认上面某个细节。

雪之下凛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地看着井上,后颈上那根白檀木簪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哑光。

桐山面前摊着一叠标注过的文件,安藤跪坐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左侧那个空着的坐垫——那是八岐会的席位,从第一届极道大会开始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着,没有任何人坐上去过,也没有任何人提出要取消它。

川上把目光从那个空位收回来,然后微微侧过头,朝最后一排的方向斜睨了一眼。

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用一种刚好能让大厅里所有人都听见的音量开口。

“极道大会是有头有脸的人来的地方。

什么时候阿猫阿狗也能进来了。”

他的语调不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戏谑。

说完之后他把托盘上的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了一句跟今天天气差不多无关紧要的话。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松崎翻文件的手指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翻,没有抬头。

雪之下凛微微蹙了一下眉,但没有开口。

桐山把面前那份质询文件翻到下一页,嘴角扯了一下——他没想到第一个发难的会是川上。

他本来打算等议程正式开始之后再亲自开口,但既然川上替他开了这个头,他也不介意先看龙崎真怎么接。

龙崎真把搭在空位靠背上的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

他看着川上的背影,开口时语调很平,像是在纠正一个不太熟悉的人记错了他的名字。

“我姓龙崎,不叫阿猫阿狗。

川上代表在这里坐了很多年,应该不至于连新来的人叫什么都没记住。

如果记性不好,我可以再说一遍——真龙会,龙崎真。”

川上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托盘上,杯底碰到漆盘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着最后一排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

“真龙会?

没听过。

东京都内注册的极道组织里没有这个名字,关东联合的情报网也从来没收到过关于这个组织的任何通报。

你说你是从户亚留来的——户亚留那个地方,上次出现在极道大会的议程里还是因为山王会覆灭。

关内老头子死了以后,户亚留连一个能上得了台面的组织都没有。

你现在坐在这里,代表的到底是一个组织,还是你自己。”

“关东联合的情报网没收到通报,那是你们情报网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真龙会在户亚留正式注册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在歌舞伎町经营月读已经有一阵子了——井上会长的人应该去过。

如果你不确定,可以问问井上会长,月读的酒单上有没有真龙会的名字。”

井上正低头拨动手里的念珠,忽然听到自己被点名,抬起眼看着川上,语调很淡。

“月读的酒还不错。

龙崎会长上个月请我喝过一次,威士忌的年份比我自己茶室里藏的那几瓶都老。”

他说完继续低头拨念珠,像是在评价一家酒吧的酒水质量,跟极道大会的资格问题毫无关系。

但这句话等于给了所有人一个信号:睦会承认月读是龙崎真的地盘,而睦会在歌舞伎町的地位任何人都清楚。

川上当然也清楚——他之所以选择朝龙崎真发难,是因为仁和会在大会上有正式的质询议程,关东联合不需要急着表态;但如果月读背后站着的人是井上默许的,那今天这场大会的分量就比他预想的更微妙。

川上没有接井上的话。

他把雪茄从托盘上拿起来,在指尖慢慢转了好几圈,重新看着龙崎真。

“就算井上先生喝过你的酒,那也只能说明你的调酒师不错。

极道大会不是品酒会。

坐在这里的人,每一个手里都握着几百人的性命、几十亿的资产、以及关东地区数十年的势力版图。

你手里有什么?

一家开在歌舞伎町角落里的酒吧?

还是老松町那几栋钉子户的旧房子。”

“川上代表刚才说了很多,从注册名单到情报网,从酒吧到旧房子。

这些事没发生在你的地盘上,所以它们在你眼里不值一提。

但它们发生了。

真龙会做的事,不需要川上代表替我们通报——我们自己会通报。

而且你漏了一件——在东京湾的矿石码头,仁和会几十个人的防线,我一个人走进去的,把伊崎瞬带出来的,然后仁和会的人帮我叫了救护车。

这件事你应该问桐山会长,他的情报网比我更清楚。”

桐山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着龙崎真,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某种更接近于刀锋出鞘前一瞬的冷光。

龙崎真在东京湾做的事,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主动提起过,但此刻被龙崎真本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等于把他最不愿意示人的一道伤口翻给所有人看。

他开口时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仁和会无关的事。

“龙崎会长确实做到了,这点我不否认。

大杉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我的若头安藤在码头外围亲眼看到你把伊崎瞬从车间门口扶出来。

但今天坐在这里,比的不是一个人能打多少个——是坐在其他坐垫上的人,愿不愿意跟你坐在同一间大厅里。”

川上听完桐山的话,把雪茄重新放回托盘上。

他本来只是想试试龙崎真的深浅,但刚才那番话让他意识到一件事:桐山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比他更谨慎。

能让桐山谨慎对待的人,在整个关东极道圈里不超过一只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龙崎真,语调比之前更慢更沉,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反复掂量过才说出口。

“桐山会长说得对。

你确实能打,但极道大会不需要一个只会打架的人。

我们这里坐着的是关东的秩序,不是街头的拳台。

你说你不是阿猫阿狗——可到目前为止,你只证明了自己能打。

你还没证明自己有资格跟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商量关东的未来。”

“川上代表,你说这里是商量关东未来的地方。

我同意。

但如果你认为‘有资格’就等于‘在这里坐得够久’,那在座的很多人大概永远都有资格,不管他们这些年为关东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我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听你告诉我什么叫资格——我是来告诉在座的每一个人,关东的桌子上现在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来掀桌子的。

但如果有人想把这张桌子变成自己家的饭桌——那我不介意教他什么叫客人变成了主人。”

川上把手里那根雪茄往托盘上重重一搁,茄衣边缘被磕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缝,几颗烟草碎屑从裂缝里掉出来落在托盘上。

他抬手朝门外一指,声音陡然拔高:“来人!

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手指剁一根下来赔罪!

让所有今天在这间大厅里坐着的人都看看——极道大会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来撒野的地方!”

他的话音还没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不是敲门,是人体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砸在门框上发出的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障子门被撞开的巨响。

四五个人影从门外倒飞进来,重重地摔在大厅中央的榻榻米上。

其中一个仰面倒在松崎面前不远处,嘴角往外涌着血,胸口有一个极深的凹陷,西装前襟上那一排银质纽扣被崩飞了三颗,散落在榻榻米上叮叮当当地弹了几下才停下。

另外几个散落在走道两侧,有的蜷着身体抱着折断的手臂,前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向肘关节的反方向,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有的已经昏迷过去,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皮鞋被甩脱了一只,孤零零地翻倒在茶釜旁边,鞋底朝上。

他们的西装外套上全都沾着停车场里的碎石和泥土,显然是被从外面的石板小径一路踹飞进来的。

大厅里所有人都同时站了起来。

安藤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西装内侧握住了枪柄,指节因为握力太大而微微发白。

松崎面前的茶杯被震翻,茶汤泼在文件上洇湿了一大片,茶汤顺着桌角往下淌,滴在他裤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擦。

雪之下凛伸手按住了田边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拔刀,她的手指很稳,但田边能感觉到她的指节微微发硬。

一个老人从门外慢悠悠地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和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茶渍,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洗了很多次也没有完全洗掉。

脚上踩着一双旧木屐,左脚那只底比右脚更薄,每一脚踏出去都有极细微的高低差。

他的背微微佝偻,头发稀疏而花白,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看起来像是刚从山脚下某个村子里散步上来的普通老头。

但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一个是久我恭介,一个是八岐会直属行动队的副队长,两个人的手都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在门外清理那四五个人的关节时留下的擦痕。

久我的白大褂袖口沾了一点暗红色的液体,他没有擦拭,只是把袖口往里卷了半圈。

副队长的右拳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破口,血珠刚凝住,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光。

老人跨过门槛时低头看了一眼倒在门槛旁边那个还在抽搐的关东联合成员——那人抱着自己的右臂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牙齿咬破了嘴唇,血从嘴角往下淌——然后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大厅里所有人。

他的目光在井上脸上停了一下——井上拨念珠的手指停了,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极亮的光,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某个时刻终于到了,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停住的那颗念珠又继续拨了过去。

在桐山脸上停了一下——桐山按在文件上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开口。

最后落在川上身上。

川上的手指还指着门口,僵在半空中,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想喊出某个名字但喉咙里的声带忽然不听使唤了。

“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气。

我在山脚下都能听到你在喊人。”

老人的声音不高,音色很平,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和山道上一路走来时木屐敲在碎石上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走到大厅中央停下来,在那些倒在地上还在呻吟的关东联合成员中间站定,双脚踩在榻榻米上,木屐的边缘沾着几点从门外带进来的草屑和泥土。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等某个名字从川上嘴里掉出来。

川上的嘴唇还在发抖,那根指着门口的手指终于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指节还在以极小的幅度轻轻颤动。

老人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开口,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悉的晚辈确认今天是不是来对了地方。

“川上,你要剁谁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