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堆下那令人不安的震动和怨毒气息,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快!快进去!”李癫搀扶着几乎虚脱、金属左臂裂纹蔓延的石皮,急促地催促着。
无需多言,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身体的疲惫与伤痛。铁砧和磐石维持着已缩至最小范围、仅能勉强罩住几人的混沌光罩,盾牌边缘与墙壁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率先挤进祭坛后方那处断裂墙壁的豁口。幽丝托着依旧昏迷的断念,七彩光晕如同一层薄纱将两人包裹,轻灵地飘入。夜枭和影刃如影随形,在入口处最后警惕地回望了一眼那片狼藉、怪物嘶鸣渐起的战场,随即闪身没入黑暗。
李癫与石皮是最后进入的。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刹那,后方大殿中,那堆掩埋“门之仆从”的碎石轰然炸开!一道比之前更加暗澹、却透着歇斯底里疯狂的污浊黑影冲天而起,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尖利嚎叫!它不顾自身伤势,数条由破碎物质和阴影构成的触手疯狂抽打、延伸,试图抓住逃离者的踪迹,却只徒劳地击打在豁口边缘的断壁上,激起更多碎石。
但很快,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狂乱的攻击骤然停止。污浊光核死死“盯”着那幽深的甬道入口,传递出混合着忌惮、贪婪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的复杂意念。它没有追进去,只是在入口外徘徊、低吼,最终缓缓退入大殿更深的阴影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渐渐恢复迟钝、开始本能清理“战场”——吞噬同伴残骸和逸散能量的“墟骸”。
甬道内,是另一番景象。想象中的狭窄与压抑并未出现,这条向斜下方延伸的通道出乎意料的宽敞,足够三人并行。通道呈规则的拱形,墙壁、地面、顶部皆由一种光滑如镜、非金非玉的深灰色材质构成,触手冰凉,隐隐有微弱的能量在其中脉动流转。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早已熄灭、只剩空壳的菱形晶体,想来曾是照明装置。更引人注目的是,两侧墙壁上镌刻满了那种与金属板同源的奇异符号,这些符号并非静止,而是在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慢流淌、变幻,散发出微弱的苍蓝色光晕,构成了甬道内唯一的光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外界墟海和寂渊殿都不同的气息。依旧沉闷,却少了那种万物终结的衰败感,多了一种冰冷的“秩序”与“疏离”,仿佛进入了某个巨大机械的内部。夜枭之前感应到的能量乱流,在进入甬道后变得清晰可辨——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源自甬道深处,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永无止境地汲取、泵送着能量。
“这地方……不像墓穴,倒像是工厂的管道?”石皮喘着粗气,借着墙壁符号的微光打量四周,金属左臂无力地耷拉着。
“是某种传输或维护通道。”李癫松开搀扶他的手,示意他自己尽量站稳。他的目光扫过流淌的符号,右眼数据蓝光微微闪烁,尝试解析,“符号的流动方向指向深处,能量乱流的源头也在那里。金属板提到‘归墟之井’,这里可能就是通往那里的路径之一。”
“能量乱流很强,而且性质特异,直接穿行恐怕有危险。”夜枭半蹲在地,指尖轻触地面,感受着那细微却持续的震动,“通道本身似乎有稳定结构,但乱流集中在深处,我们需要找到通过的方法,或者找到控制或减弱乱流的机制。”
影刃已经悄无声息地向前探出了一段距离,很快传回信息:“前方约百丈,通道向右转弯。转弯处墙壁有破损,乱流泄露迹象明显,泄露出的能量具有高度侵蚀性和规则干扰,需谨慎。未发现其他生物活动痕迹。”
暂时安全,但前路未知且危险。“原地休整,抓紧时间。”李癫果断下令,“铁砧、磐石,警戒后方入口。夜枭、影刃,警戒前方。石皮,处理你的手臂,看看还能不能挽救。幽丝,照看断念,同时尝试感应这条通道里的‘情绪’残留,如果有的话。”
他自己则走到一侧墙壁前,将手掌轻轻按在那光滑冰冷的表面上,闭上双眼。他不再试图用眼睛去看那些流淌的符号,而是将心神沉入体内,再次小心翼翼地勾动那枚“影之种”,同时将自身的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触须,透过手掌与墙壁的接触点,尝试与墙壁材质中流转的微弱能量、与那些流淌的符号建立感应。
这一次,没有封印核心那种高位格的漠然与审视。墙壁中的能量流转虽然有序,却更像是一种预设好的、无人维护的“自动程序”,而那流淌的符号,则蕴含着大量复杂但相对“直白”的信息——并非精神烙印,更像是某种“操作日志”“结构说明”或“路径指示”。
随着影之种那与“悲伤”“意念”相关的特质作为桥梁,加上李癫自身强大的神识解析能力,一些破碎的信息片段开始被他捕捉、理解:“……第3号能量输送干线,稳定运行纪元……”“……定期维护记录:净除单元效能下降至临界点……申请更换……未批复……”“……警告:干线末端‘井区’压力异常波动……建议进行隔离检测……”“……最终指令:执行‘静默协议’,封闭所有非核心通道,仅保留基础循环……愿星辉指引……”
这些信息琐碎、断续,且带着强烈的“非生命”感,就像是从一台即将关闭的机器最后记录中读取的片段。它们印证了李癫的猜测,这条甬道属于某个古老文明庞大能量输送或维护系统的一部分,通往被称为“井区”的地方。而“静默协议”的执行,意味着系统被主动关闭或降级,只保留了最基础的运行。
那么,前方那阻碍通行的能量乱流,很可能就是“静默协议”执行后,某些稳定或过滤装置失效,导致来自“井区”的原始、狂暴能量泄漏所致。
李癫收回手掌,眉头紧锁。情况比预想的麻烦。如果只是物理障碍,还能暴力突破或巧妙绕过。但这种涉及整个系统能量循环的规则性乱流,硬闯的风险极高,可能会被卷入狂暴的能量洪流撕碎,或者触发系统残余的防御机制。
“幽丝,有什么发现吗?”他看向悬浮在断念身旁的幽丝。
幽丝的光晕轻轻摇曳,传递出困惑的意念:“这里……情绪很少……很‘空’。只有一些很淡很淡的‘疲惫’和‘机械式的重复感’……好像在这里工作的,不是有感情的生命,而是按照指令不停运转的某种东西。不过……”她顿了顿,光晕转向通道深处,“在更里面,乱流的方向……我感觉到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很微弱的‘渴望’……还有‘束缚’的痛苦……非常非常遥远,而且被层层叠叠的‘空’和‘机械感’包裹着。”
渴望?束缚的痛苦?李癫心中一动。这描述,与他对“归墟之井”的某种猜测隐隐吻合。“井”在吸纳、吞噬,是否也存在着某种“渴望”?而被吞噬的一切,是否也在承受着永恒的“束缚”?
“石皮,手臂怎么样?”
“他娘的,里面的混沌符文核心好像裂了,能量流转不灵,暂时就是个铁疙瘩。”石皮骂骂咧咧,用右手尝试按压左臂上那些细微的裂纹,“不过材质够硬,当个盾牌或者棍子使使还行。”
休整的时间极其短暂。后方虽然暂无追兵,但谁也不敢保证那“门之仆从”或者更多的“墟骸”不会找到这里。前方的路,必须尽快蹚出来。
“走,去前面看看。”李癫示意夜枭和影刃继续带路。
众人保持紧密队形,沿着幽光流淌的甬道小心前行。脚下的地面光滑平整,行走无声,只有能量乱流那低沉的嗡鸣越来越清晰,仿佛巨兽在深渊下的呼吸。墙壁上的符号流淌速度似乎也在加快,光晕明灭不定,显示出前方能量环境的不稳定。
很快,他们抵达了影刃所说的转弯处。这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直角弯。转过弯,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的通道依旧延伸,但大约十几丈外,景象截然不同。通道的墙壁、地面、顶部,那些光滑的深灰色材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透明、不断扭曲蠕动、内部充斥着狂暴七彩能量流光的“膜状”结构。这层“膜”完全堵塞了通道,七彩的能量在其中疯狂奔流、碰撞、湮灭,释放出令人心悸的规则波动和恐怖的吸力与斥力交替的乱流。视线透过那扭曲的半透明“膜”,只能看到后方更加深邃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难以理解的光影。
显然,这就是能量乱流泄露的区域,而且看样子,是整个通道的“规则屏障”或“过滤层”出现了巨大破损,导致后方“井区”的原始能量直接倒灌、淤塞于此。
“这……这怎么过去?”石皮瞪大眼睛,“感觉碰一下就会被那些彩光搅成渣滓,或者被吸进去再也出不来。”
夜枭尝试着将一枚普通的金属小零件投向前方的“膜”。零件刚飞入那片区域,立刻被无形的力场捕获,随即被数道掠过的七彩能量流光扫中,无声无息地化为一缕青烟,连渣都没剩下。
物理穿越,绝无可能。
李癫凝视着那狂暴的能量屏障,大脑飞速运转。金属板信息、墙壁符号日志、幽丝的感应、眼前的景象……碎片逐渐拼凑。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李癫转身,看向同伴,眼神灼灼,“石皮,你的混沌之力擅长扰乱和重塑能量结构,我需要你听指令,轰击屏障上的指定点,不是破坏,是‘扰动’能量结构!铁砧、磐石,你们用混沌光罩做缓冲区,把溢出能量导向两侧墙壁!夜枭、影刃警戒四周,幽丝监控能量变化,安抚断念!”
众人齐声应下。李癫走到三丈外,闭上双眼,沟通体内的“影之种”,引出与古老文明同源的意念特质,再调动混沌与雷霆之力作为粘合剂,同时观想模拟墙壁的系统秩序意境。三种力量艰难编织出一道微弱的同频波动,与屏障深处的秩序印记产生共鸣,七彩流光出现一瞬凝滞。
“石皮!左上方癸水位,全力扰动!”
石皮怒吼着砸向指定点,金属左臂裂纹蔓延,却成功在屏障上轰出能量漩涡。李癫抓住机会,将“赝品钥匙”化作意念冲击波刺入屏障:“我乃系统指令——临时重构稳定通道!”
屏障内能量彻底沸腾,幽丝急促预警:“秩序印记在回应,但能量在反抗!”李癫口鼻溢血,咬牙维持引导,铁砧与磐石的光罩及时将溅射能量导向墙壁,墙上符号光芒大盛,疯狂吸收混乱能量。
屏障上,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苍蓝孔洞艰难成型。“通道最多维持十息!”幽丝喊道。
“走!”李癫嘶吼下令,铁砧和磐石护着断念率先冲过,石皮、夜枭、影刃与幽丝紧随其后。孔洞剧烈收缩,李癫撤去力量,反手甩出雷霆电网干扰追来的“门之仆从”,借力前冲,在孔洞湮灭前一瞬挤了过去。
身后传来“门之仆从”愤怒的尖啸,却被合拢的屏障隔绝。李癫重重摔在地上,浑身散架般剧痛。前方通道更加深邃黑暗,墙壁符号的光芒愈发黯淡,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巨人心跳的低沉脉动。
咚……咚……咚……
石皮瘫坐在地,看着报废的左臂苦笑:“这里……就是‘归墟之井’的外围了吧?”
无人应答,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疲惫中。幽丝的光晕指向深处,传递出敬畏与不安:“那渴望和痛苦更清晰了……就在前面。而且我感觉到,那里还有别的东西,在沉睡,或者……在等待。”
(第三百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