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关失守,粮草资敌,大军溃败……这一连串的噩耗如同沉重的枷锁,不仅套在了虞国的国运之上,更死死勒住了县丞司空尚的咽喉。他坐在县衙二堂,手中紧握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来自前线的斥责文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文书上措辞严厉,虽未直接问罪于他,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让他如坐针毡。一切的根源,都指向那个被他亲手抓获,却又似乎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鲁子尧。
羞愤、疑惑、以及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暴怒,在他心中交织、膨胀,最终化为一个决绝的念头:必须立刻处决鲁子尧!不仅是为了泄愤,更是为了斩断这一切厄运的象征,或许,也是为了掩盖自己那致命的失察之责。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安邑城西市刑场染上了一层凄厉的橘红色。往日里行刑,总会引来不少围观百姓,但今日,或许是因为战败的阴云笼罩,或许是司空尚有意清场,刑场周围显得格外冷清,只有数十名持戈按刀的兵丁肃立,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司空尚亲自监刑。他身着官服,面色铁青,眼神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两名刽子手将一个人犯拖拽至刑场中央,那人犯正是鲁子尧。他比之前更加憔悴,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旧伤叠着新伤,血迹斑斑,唯有那双眼睛,在乱发之后,依旧闪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光芒。他艰难地站着,镣铐沉重,身形却挺得笔直。
司空尚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鲁子尧面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厉声咒骂道:“鲁子尧!你这祸国殃民的奸贼!狗彘不如的东西!你看看!就因为你和你那些同党的诡计,多少将士血染沙场,多少家庭支离破碎!秣陵关失守,粮草尽失,你万死难赎其罪!今日,本官就要将你碎尸万段,以告慰死难将士的在天之灵!”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憋闷和恐惧都倾泻出来。
然而,面对这滔天的怒火和死亡的迫近,鲁子尧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仰起头,爆发出了一阵嘶哑却充满得意的大笑:“哈哈哈……咳咳……司空大人,何必如此动怒?胜败乃兵家常事。不错,秣陵关之失,我军能奇袭成功,确实……咳咳……确实得益于我传送出去的那份关键密报!”
这笑声和话语,如同冰水浇头,让司空尚的怒骂戛然而止。他猛地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厉声驳斥:“你放屁!你的密报,连同你的同党申无忌,早已被本官一举擒获,截获的密信此刻就在府库之中!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截获?”鲁子尧止住笑声,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材,“司空大人,你和你那位朱大人,还有你们布下的那些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我想让你们看到的罢了。你们截获的,只是一份用来喂饱你们、让你们安心,从而忽略真正杀招的诱饵而已。”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量,也像是在欣赏司空尚脸上那惊疑不定的神色,然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可曾听说过……‘乾龙符’?”
“乾……乾龙符?”司空尚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感觉有些耳熟,随即脸色骤变!他想起来了!大约一月前,潜伏在虢国的探子曾传回一条模糊的信息,提及虢军主帅麾下谋士团似乎在鼓捣一种全新的密文通讯方式,因其形态诡秘,难以破解,被内部称为“乾龙符”。但具体形制、用法,探子并未查明。难道……?
看到司空尚骤变的脸色,鲁子尧知道他想起来了,于是悠悠解释道:“看来大人是想起来了。不错,‘乾龙符’乃我军主帅麾下高人所创。它并非以文字书写,而是以……点,或线,构成不同的符号。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特定的含义——比如,一个圆点代表‘粮草’,一条短线代表‘空虚’,一个三角代表‘关隘’,而几条线的组合,则可能代表‘时机’或‘路径’……”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击在司空尚的心上。司空尚的呼吸开始急促,脑海中仿佛有电光闪过,一些之前被忽略的、不合常理的细节开始疯狂地涌现、拼接。
“这种密文,即便被你们看到,也只会认为是无意义的涂鸦,或是……某种疾病的印记。”鲁子尧继续说道,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开业那三日繁忙的医馆之中,“司空大人,你和你那些密探,盯了我三天,可曾注意过,我为那些病人刮痧、拔火罐之后,留在他们背上的……那些瘀血印记,像什么?”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司空尚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那些画面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一个个袒露着背部的病人,背上布满了紫红色的、圆形的火罐印痕(点!),和长条状的刮痧血痕(线!)!那些印记,在鲁子尧娴熟的“医术”操控下,其分布、其形状……难道……难道就是……?
“你……你……”司空尚指着鲁子尧,手指剧烈颤抖,喉咙里咯咯作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巨大的恐惧和挫败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开业三日毫无收获?为什么申无忌那么容易就被抓获并招供?因为所有的监视和追查,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鲁子尧真正的密报,根本不是写在纸上,由某个人携带出去的!他是利用了免费诊疗的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本国“粮草不济、秣陵关空虚、可冒充运粮队奇袭”这一最高机密,通过火罐和刮痧,烙印在了无数百姓的背上!那些承载着“乾龙符”密文信息的裸背,就那样光明正大地、成群结队地走出了医馆,融入了安邑城的大街小巷!而接收情报的虢国信使,可能就混在人群中,或者早已在城外接应点,只需远远看到那些背着特定“印记”的人,便能读取情报!甚至可能都不需要特定的人,只要有一定数量的人背上有类似的符号,情报就能像瘟疫一样扩散出去!
这是一种何等大胆、何等匪夷所思的传递方式!完全跳出了常人对密探传递情报的认知范畴!
“现在,你总该明白,申无忌为何那般轻易落网了吧?”鲁子尧看着彻底失魂落魄的司空尚,语气带着胜利者的怜悯,“他,和我一样,都是效忠君主的死士。他所携带的,他所供认的,不过是为了让你们确信已掌控一切,从而放松警惕,忽略我真正手段的……弃子而已。司空大人,这场戏,你看得可还过瘾?”
司空尚呆立当场,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回想起自己当初在朱大人面前提出“放长线钓大鱼”时的自信,想起监视医馆时的专注,想起抓获申无忌时的狂喜……原来,自己所有的行动,所有的自以为得计,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甚至是被对方巧妙地引导和利用着!自己就像一只提线木偶,拼命表演,却不知牵动丝线的,正是眼前这个即将被处死的囚徒!
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让他几乎要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