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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中国古代奇闻录 > 第5章 古槐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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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山风,像无数无形的触手,缠绕着春杏的四肢,试图拖慢她奔向深渊的脚步。身后的唿哨声、脚步声、还有婆婆那变了调的、夹杂着某种古老方言的呼喊,如同追魂的魔音,紧咬不放。她不敢回头,全部的意志和体力都凝聚在一点——冲到那棵老槐树下!

终于,她踉跄着冲破了最后一片灌木丛,重重地摔倒在老槐树下那坚硬冰冷的土地上。怀里的毛豆被她紧紧护住,没有受伤,只是发出一声闷哼。

追兵的声音似乎暂时被甩开了一段距离,或许是对这片“山神爷地盘”本能的敬畏,让他们不敢追得太紧太快。

春杏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如同风箱般起伏。她挣扎着爬起身,背靠着老槐那粗糙冰凉、布满皲裂纹路的树干,试图汲取一丝力量,或者说,是寻找一个临时的屏障。

就在她后背贴上树干的瞬间,一种异样的触感从脊背传来——那不是纯粹树皮的粗糙,而是带着一种……人工刻凿的凹凸感?

她猛地转过身,也顾不上是否会暴露在追兵的视线里,借着树洞中那盏长明灯透出的、幽暗跳跃的昏黄光芒,凑近了仔细看向自己刚才倚靠的那片树干。

光线微弱,但她还是看清了。

那一片树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刻痕!那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纹,而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指甲,一点点、一下下,硬生生抠划出来的!

痕迹有深有浅,有旧有新。那些深刻的、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滑的刻痕,大多是一些歪歪扭扭的字,笔画幼稚而用力,带着一种绝望的挣扎:

“救……我……”

“娘……我怕……”

“出……去……”

旁边,则是无数个名字!有的刻得大而清晰,有的则小而拥挤,层层叠叠,像是一片由姓名构成的墓碑林!

“狗剩”——去年那个变得痴傻的男孩!

“柱子”——前年送灯的孩子之一,春杏记得那孩子后来也是大病一场,虽没傻,却变得体弱多病。

“石头哥”——春杏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石头那早夭的大哥!

还有更多她不认识,或是依稀听过的名字……“铁蛋”、“水生”、“福贵”……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被送入这树洞的、鲜活而年幼的生命!这棵老槐,它不仅仅是一棵树,它更是一座活着的、吞噬了无数童稚灵魂的纪念碑!树洞里散发出的,不仅仅是灯油的气味,更是这百年来,无数冤魂凝聚不散的怨气与恐惧!

春杏浑身颤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近在咫尺的、幽深的树洞。

树洞里的油灯,灯焰似乎比平时要活跃一些,跳动闪烁着,将洞内的一部分景象时隐时现地照亮。借着这光,春杏看到了树洞深处,那盏光绪油灯的后面,竟然堆积着一些东西!

那不是什么山神爷的宝藏,而是……一堆褪了色、沾满污渍的孩童物件!一个银质、却已发黑的百家锁;一只鞋底磨穿、绣着虎头却只剩一只眼睛的虎头鞋;几个脏污不堪、看不清原貌的布娃娃……以及,一个让春杏心脏骤停的东西——

一个布老虎!

和毛豆怀里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黄底黑纹,同样是憨态可掬的造型!只是眼前树洞里这个,布老虎的一只耳朵不知被什么东西撕裂了,耷拉下来,露出里面填充的、灰扑扑的棉絮。而就在那绽开的棉絮中,赫然裹着一根细小的、已经泛黄的骨骼!看那形状大小,像是……像是某种小动物的指骨,而骨头上,甚至还粘连着一点点干枯发黑的、疑似肉渣的东西!

“嗡”的一声,春杏的脑子一片空白。布老虎!棉絮!骨头!婆婆塞进毛豆布老虎里的,难道就是这种东西?!这哪里是玩偶,这分明是……是……

就在这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毛豆,忽然动了动。他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清醒,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异常的、近乎迷醉的光彩。他伸出小小的、带着婴儿肥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树洞里那跳跃的灯焰,小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甜甜的、满足的笑容。

“娘,你看,”他的声音轻快,带着孩童发现秘密的喜悦,“灯里有人。是狗剩哥!他在对我笑呢!”

春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惊恐地望向那豆大的灯焰。

火光跳跃不定,在某一瞬间,那橘黄色的光芒中心,似乎真的扭曲、凝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影轮廓!穿着蓝色的布褂子,脑袋上梳着熟悉的冲天辫——正是狗剩平时的打扮!那火焰构成的人影,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呼喊着“娘……娘……”,表情痛苦而扭曲。然而火苗只是猛地向上一窜,那小小的影子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瞬间消散开来,化作一缕极淡的青黑色烟雾,被一股从树洞深处吹出的、阴冷的气流,卷入了更深、更黑暗的洞穴深处,不见了踪影。

“他在里面待了一年,该换了。”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在春杏身后响起。

春杏骇然回头,只见石头和婆婆,不知何时已经追到了近前,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月光下。他们两人手里,各提着一盏刚刚糊好的、崭新的灯盏。那灯的造型,正是祠堂里扎制的、形如小人的模样。而更让春杏魂飞魄散的是,其中一盏灯那粗糙的灯面上,赫然贴着一张用墨笔勾勒出的人像!那眉眼,那神态,分明就是她的毛豆!而且,那墨迹的颜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深沉的、泛着诡异光泽的暗绿色——那是用浓缩的艾草汁画上去的!

“每个娃进去,头一年,魂儿做灯油,养着山神爷的这盏命灯,保咱村子一年风调雨顺。”婆婆举起手里那盏画着毛豆画像的灯,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和一种令人作呕的“慈祥”,“撑过了一年,魂儿耗得差不多了,就抽出来,拧成灯芯。上好的童魂灯芯啊,一根,能再稳稳当当地亮上十年!咱村里的老人能活得久,靠的就是这个!”

她的话语,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终于锯开了灯影村百年迷雾最后、也是最血腥的一层!

没有山神爷!

只有一棵被村民用自己子孙后代的灵魂喂养、从而变得“灵验”的妖树!

所谓的风调雨顺,是用孩子的魂灵作为“灯油”换来!

所谓的长寿安康,是用孩子的魂灵制成的“灯芯”在延续!

那些窗台上的陶土灯,夜里亮起的,哪里是艾草芯,分明是一缕缕被禁锢、被灼烧、无法超生的童魂!那些后颈有疤的男人,是献祭了兄弟才得以存活的“印记”持有者!那些长寿老人身上甜腻的气味,是灯油(魂油)浸染皮肉、深入骨髓的证明!

这是一场持续了百年以上,以亲子为祭品,以灵魂为燃料,维系着村庄虚假繁荣与部分人长久生命的、彻头彻尾的、残酷到令人发指的集体谋杀!一场代代相传、自我合理化的吃人盛宴!

而她的毛豆,就是下一个即将被送上餐桌的……“祭品”!

“你看,他自己愿意去。”婆婆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目光看向春杏怀里的毛豆。

春杏低头,只见毛豆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对树洞灯火的向往,他挣扎着,想要从春杏怀里下去,小嘴里喃喃着:“灯里暖和……有好多小伙伴……叫我过去玩呢……”

“当年我送你公公进去时,他也这样笑……”婆婆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轮回的宿命感。

春杏明白了,全都明白了。这棵老槐,或者说依附于老槐的某种邪异力量,不仅能吞噬孩子的灵魂,还能在仪式前蛊惑他们的心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走向毁灭!

她抱紧毛豆,想要做最后的抵抗,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有些发软。而毛豆的力气却大得惊人,他猛地一挣,竟然从春杏已然有些脱力的怀抱中滑了下去,跌跌撞撞地就朝着那散发着幽光和寒气的树洞口跑去!

“毛豆!”春杏发出绝望的呼喊,扑过去想要拉住他。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毛豆后衣领的瞬间,她的动作僵住了。

月光下,毛豆那截裸露在外面的、细嫩的后颈上,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个小小的、殷红的点!像是不小心被针尖扎破留下的血珠。而就在她凝视的这片刻功夫,那个红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地凹陷下去,颜色也逐渐转为暗红,最终,定格成了……一个铜钱大小、边缘不规则、中间仿佛有着细微齿痕的……疤痕!

和石头后颈上的那个“山神爷的印”,一模一样!

树洞深处,那“窸窸窣窣”的抓挠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密集,仿佛有无数只小手在迫不及待地迎接新的伙伴。同时,一阵细碎飘渺、如同风中残烛的童声合唱,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咿咿呀呀,唱的正是灯影村一代代孩童口耳相传的那首、她从未深思过其中含义的古老童谣……

婆婆举着那盏画有毛豆画像的艾草汁灯,一步步走上前,灯面上的毛豆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五官微微扭曲,仿佛活了过来,正对着春杏,露出一个与现实中毛豆脸上如出一辙的、诡异而满足的微笑。

“该添灯了。”婆婆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春杏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垂了下来。她眼睁睁地看着她小小的儿子,迈着坚定而欢快的步子,走到了树洞边缘,然后毫不犹豫地,弯腰就要钻进去……

她脚边,是毛豆挣扎时掉落的、那个她亲手缝制的布老虎。她茫然地、机械地弯腰捡起它,手指触摸到里面那个婆婆塞进去的、硬硬的疙瘩。她下意识地将它掏了出来——

是半块啃剩的骨头!大小形状,与她在树洞里那个破布老虎中看到的极为相似!骨头的断茬处,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痂!那颜色,那质感,与她刚才在石头后颈的疤痕上看到的结痂,毫无二致!

远处的灯影村,家家户户窗台上的陶土灯,在这一刻,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同时亮到了最灼目的程度,那密密麻麻、明明灭灭的灯火,穿透稀薄的山雾,像无数只冰冷而贪婪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后山这棵老槐树下,聚焦在即将完成的、新一轮的献祭之上。

春杏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不知何时,已经沾满了绿油油的、带着辛辣气味的……艾草灰。

和婆婆镰刀上沾染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