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爱凤的皮坎肩刚做好没几天,张西龙还没来得及好好显摆,春猎的号角就正式吹响了。
正月二十五,天还没亮,合作社大院就热闹起来。火把的光芒在晨雾中跳动,将院墙上的霜花照得晶莹剔透。二十多条汉子站在院子里,呼出的白气在火光中升腾。他们身后,几条猎犬兴奋地低吠着,爪子刨着冻硬的地面。
这是今年春猎的第一仗,目标——榛柴岗的野猪群。
赵虎子侦察小队的情报已经画成了详细的地图,张西龙和王三炮反复推演了好几遍。榛柴岗离屯子约十二里,是一片缓坡丘陵,长满了榛子棵子和柞树,是野猪最爱的觅食地。赵虎子他们发现的那个野猪群有十四五头,其中那头公猪体型巨大,少说也有四五百斤。
“四五百斤的猪王,獠牙跟刀子似的,发起狂来能把碗口粗的树撞断。”王三炮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地形图,“硬拼不行,得用巧劲。”
张西龙蹲在他旁边,手指在地形图上比划:“三炮叔,你看这里——榛柴岗东边有一条干沟,沟不深,但两边坎子陡,野猪群要是被赶进沟里,就跑不掉了。”
“你是说‘赶沟’?”王三炮眼睛一亮。
“对,赶沟!”张西龙点头,“栓柱带狩猎小队在沟口设伏,铁柱带支援小队在沟里下绊索和套子。虎子的侦察小队从西边赶,把猪群往东边沟里逼。三炮叔您带几个人在北边封口,防止猪群往山上跑。”
“那南边呢?”栓柱问。
“南边留个口子。”张西龙笑了笑,“猪群要是从南边跑,就跑了吧。咱们的目标是猪王,能拿下它,其他的是添头。”
王三炮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野猪这东西,越是逼它,它越横。留个口子,它反而不会拼命。”
这个战术,是张西龙根据前世经验和王三炮的老猎经综合想出来的。东北猎人有句老话:“打猪要赶沟,打熊要守洞,打鹿要追岗。”野猪喜欢沿沟壑跑,只要把它们赶进狭窄的地形,猎手的优势就大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队伍就出发了。二十多人分成四路,在晨雾中悄无声息地行进。张西龙跟着栓柱的狩猎小队,走最远的路,绕到榛柴岗东边的干沟设伏。这是他第一次穿林爱凤做的皮坎肩,暖烘烘的,心里也暖烘烘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大亮。榛柴岗的轮廓在前方显现,那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远远看去像一头伏卧的巨兽。丘陵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榛子棵子,枯黄的枝条在晨风中摇曳。
赵虎子的侦察小队已经就位了。按照计划,他们要从西边悄悄接近野猪群,制造动静,把猪群往东边赶。
张西龙带着狩猎小队摸到了干沟。这条沟约有三四尺深,两边的土坎长满了灌木和杂草,是天然的隐蔽所。沟底有一条干涸的小溪,溪床上铺着落叶和碎石。
“快,布阵!”栓柱低声招呼队员们。
狩猎小队的八个人迅速分散到沟两边的土坎上,找好射击位置。铁柱的支援小队则在沟底布置绊索和套索——用粗麻绳编成的大网,藏在落叶下面,一旦野猪踩上去,就会被缠住腿脚。
一切就绪,张西龙趴在一丛灌木后面,手里握着那杆双管猎枪,眼睛盯着西边的方向。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均匀,像一头等待猎物的豹子。
等待是漫长的。
太阳从山背后爬上来,将金色的光芒洒在榛柴岗上。远处的林子里有鸟叫声,沟边的灌木丛里也有小动物窸窸窣窣的动静。但野猪群迟迟没有出现。
栓柱有些沉不住气,低声问:“西龙哥,虎子那边不会出岔子吧?”
张西龙摇摇头:“虎子机灵着呢,再等等。”
话音刚落,西边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声——那是赵虎子的信号!紧接着,是几声枪响和人的吆喝声,夹杂着猎犬的狂吠。
“来了!准备!”张西龙低喝一声,手指搭上扳机。
西边的动静越来越大。沉重的蹄声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闷雷般的轰响。灌木丛剧烈摇晃,然后,一头硕大的黑影猛地冲了出来!
是那头猪王!
它比赵虎子描述的还要大!浑身黑褐色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立着,獠牙从嘴边探出,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它愤怒地哼哼着,嘴里吐着白沫,四蹄刨起泥土和枯叶,朝着干沟的方向冲来。
在它身后,是十几头大大小小的野猪,有半大的猪羔子,也有几头母猪,慌慌张张地跟着猪王跑。
“好家伙……”栓柱倒吸一口凉气,枪口不自觉地跟着猪王移动。
“别急!”张西龙按住他的枪管,“等它进沟!等它踩套!”
猪王显然对这片地形很熟悉,它冲到沟边时,犹豫了一下,扭头看了看身后的猪群,又看了看沟对面的坡地。但身后的枪声和猎犬的叫声越来越近,它没有时间多想了。
“嗷——”猪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带头冲下了干沟!
它刚冲进沟底,前蹄就踩进了铁柱他们布置的绊索区。“咔嚓”一声脆响,一根粗麻绳从落叶下弹起,缠住了它的后腿!
猪王猛地一踉跄,差点摔倒,但它体型太大,力量也太大了,竟然拖着绊索继续往前冲!那根麻绳被绷得嘎嘎响,深深地勒进它的皮毛里,鲜血渗了出来。
“开枪!打它前腿!”张西龙大吼一声,率先扣动了扳机!
“砰!”
双管猎枪的霰弹打在猪王的肩胛骨上,血花飞溅!猪王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但它立刻又挣扎着站了起来,红着眼睛,朝着枪响的方向冲来!
“砰!砰!砰!”
沟两边的枪声同时响起,七八发子弹从不同方向射向猪王。有的打在背上,有的打在肚子上,有的打在脑袋上。猪王浑身是血,步履踉跄,但依然没有倒下,反而更加疯狂地往前冲!
“这畜牲成精了!”栓柱骂了一声,举枪再射。
就在猪王冲到沟中间时,它后腿的绊索终于承受不住了,“啪”的一声断成两截。猪王失去了束缚,速度猛地加快,直直地朝张西龙藏身的土坎冲来!
“西龙哥!小心!”栓柱惊叫。
张西龙瞳孔骤缩。猪王离他不到二十步了,那对獠牙和充血的眼睛清晰可见。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翻身从土坎上滚了下去,落进沟底。
猪王从他头顶冲过,巨大的身躯带起一阵腥风,獠牙擦着土坎的边沿,“咔嚓”一声,将一丛灌木连根铲断!
张西龙半蹲在沟底,猎枪已经来不及瞄准了。他拔出腰间的猎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砰!”一声沉闷的枪响从沟对面传来。
是王三炮!
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北边绕了过来,站在对面的土坎上,端着那杆老土铳,枪口还冒着青烟。他那一枪,正正地打在猪王的脖子上!
猪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前腿一软,轰然倒地。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后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嘴里吐着血沫,发出不甘的哼哼声。
栓柱和铁柱冲上来,又补了两枪。猪王终于不再动弹了。
“好险!”栓柱抹了把冷汗,把张西龙从沟底拉上来,“西龙哥,你没事吧?”
张西龙拍拍身上的泥土,摇了摇头:“没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猎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王三炮也从对面绕了过来,脸色铁青:“西龙,你不要命了?那是四五百斤的猪王,你拿刀跟它拼?”
张西龙苦笑:“当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王三炮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是合作社的主心骨,你要是出了事,这一摊子谁管?以后这种事,你给我往后站!”
张西龙知道老爷子是真心疼他,也不争辩,乖乖地点了点头。
这时,赵虎子的侦察小队也赶到了。他们赶着剩下的野猪群往南边跑了,只有两三头小野猪慌不择路,掉进了沟里,被支援小队活捉了。
“跑了几头大的,但猪王拿下了!”赵虎子兴奋地跑过来,看见地上的猪王,眼睛都直了,“好家伙,这也太大了吧!”
众人围上来,仔细打量这头猪王。它比一头成年黄牛还壮实,黑褐色的鬃毛被血浸透了,獠牙足有三四寸长,像两把弯刀。铁柱试着抬了抬猪头,一个人根本抬不动。
“得有四五百斤!”王三炮绕着猪王转了一圈,“这畜牲怕是活了十几年了,成了精了。”
张西龙蹲下来,摸了摸猪王的獠牙,心里也是一阵后怕。刚才那一幕,要是王三炮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收拾一下,把猪王抬回去!”他站起身,恢复了冷静,“猪皮硝好了能做几张好褥子,猪头留着祭山,猪下水今天加餐!活捉的小猪羔子送到养殖场,让韩叔好好养着。”
“好嘞!”众人齐声答应,七手八脚地开始处理猎物。
把四五百斤的猪王从沟里抬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铁柱的支援小队用粗木杠子和绳索做了个简易担架,八个人喊着号子,才把猪王抬上了沟沿。
“嘿——哟!加把劲!”
“嘿——哟!稳当点!”
粗犷的号子声在榛柴岗上回荡,惊起一群寒鸦。
回屯的路上,队伍排得老长。猪王被抬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活捉的小野猪,再后面是背着猎获的野鸡、野兔的侦察小队队员。虽然只是一次小规模的春猎,但这阵势,已经够气派了。
消息早就传回了屯里。张西龙他们刚进屯口,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在等着。孩子们跑在最前面,看见猪王就尖叫起来:“好大的猪!比牛还大!”
大人们也啧啧称奇。老支书拄着拐杖,绕着猪王转了好几圈,感慨道:“我活了七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猪!西龙,你们这是打了头猪精啊!”
林爱凤也在人群里,看见张西龙浑身泥土,脸上还有几道刮痕,心疼得不行,但又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边,递上一条热毛巾。
“没事,皮外伤。”张西龙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冲她笑了笑。
林爱凤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有心疼,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当天晚上,合作社大院里支起了大锅,炖了一大锅野猪肉。猪头留着祭山用,猪下水收拾干净,和酸菜粉条一起炖了,香气飘满了整个屯子。虽然不是正式的庆功宴,但大伙儿还是热热闹地吃了一顿。
张西龙坐在火盆边,端着碗,看着院子里说说笑笑的人们,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这一仗,虽然赢了,但赢得惊险。野猪王的凶悍超出了他的预料,要不是王三炮经验老到、反应快,今天可能就出大事了。这提醒了他,山里的猎物,无论大小,都有要人命的本事。以后的每一次行动,都必须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王三炮端着酒碗坐到他旁边,看出了他的心思:“想啥呢?”
“想今天的事。”张西龙老实说,“三炮叔,今天多亏了您。”
王三炮摆摆手:“谢啥?咱们是一个队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不过西龙,你记着,你是带头的,不是冲头的。带头的要想得远、看得远,不能什么都自己上。你出了事,这个队就散了。”
张西龙认真地点了点头:“三炮叔,我记住了。”
王三炮满意地笑了,举起酒碗:“来,喝一口,暖暖身子。明天还得干活呢!”
两人碰了碰碗,一饮而尽。
火光映照着张西龙的脸,那上面有疲惫,有后怕,但更多的是坚定。春猎第一仗,有惊有险,但收获满满。野猪王的猎获,不仅给合作社添了一笔不小的收入,更重要的是,证明了侦察小队的情报准确、战术有效、团队配合默契。
山海屯的猎队,经过一个冬天的磨合和训练,已经越来越像一支真正的队伍了。而张西龙,也在这一场场实战中,从一个热血冲动的年轻人,逐渐成长为一个沉稳可靠的带头人。
春猎还在继续,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但张西龙相信,只要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山海屯的猎队,一定能在这片山林里,写下更多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