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七年正月十七的清晨,京北府的晨雾还裹着街边早点摊的甜香,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还带着正月里未散的寒意。应急救援部指挥中心的灯光亮了整整一夜,和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融在一起,寰宇通讯终端的低鸣断断续续,屏幕上全国燃气安全排查的实时数据,正一行行滚动刷新,红色的未完成区域标注,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吴静钰眼里。
她靠在主控制台前的硬木椅上,橙色应急制服的领口沾着未干的墨渍,眼下的青黑比昨日更重,手里的钢笔在平南县燃气爆炸事故的调查报告上划着重点,笔尖顿在“基层巡检缺位”六个字上,已经停了快半分钟。从正月十六清晨接到平南警报到现在,她只在凌晨靠在椅背上眯了不到一个时辰,桌上的搪瓷杯里,茶水早就凉透了,旁边放着两个啃了一半的凉馒头,是昨夜的晚饭,一口没再动过。
指挥中心里的值守人员都放轻了脚步,连翻文件的动作都小心翼翼。谁都清楚,平南县那四条人命,像一块石头压在整个应急救援部的心上,全国拉网式排查刚铺开,各地的隐患清单就雪片一样传了回来,老旧小区软管超期、回迁小区巡检缺位、农村自建房瓶装气乱堆乱放,密密麻麻的问题,让整个大厅的气氛都沉甸甸的。
辰时刚过,柳如烟抱着一叠刚汇总的排查数据快步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把文件放在吴静钰手边,声音压得很低:“吴尚书,全国十九个省的首批排查数据出来了,累计排查居民户一百二十七万户,更换金属波纹管三十七万根,关停不合格灶具十一万台。还有建福省报上来的简报,他们那边老旧小区电气线路老化的问题很突出,近三天已经接了四起小型电气火情,都没造成伤亡。”
吴静钰抬起头,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伸手拿过建福省的简报,目光扫过上面的火情记录,钢笔在“螺城镇”三个字上圈了个圈。她没说话,只是把简报放在一边,拿起笔在全国排查的补充指令里添了一行字:同步开展居民住宅电气线路安全排查,重点覆盖十年以上房龄的老旧小区、回迁安置楼,工农监督员全程参与,一户一档登记隐患。
笔尖的墨水还没干,寰宇通讯终端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在控制台上方闪了起来。值班参谋小陈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听筒攥得很紧,声音带着急意:“吴尚书!建福省泉安惠县应急值守台急报!9时57分,泉安惠县螺城镇科花园小区发生民房火灾!”
吴静钰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立刻起身走到终端前,没有多余的问话,只抬手示意:“接现场,报全细节。”
终端画面很快切了过来,镜头带着轻微的晃动,是现场消防员的移动取景端。建福省的初春带着海边特有的湿冷,细密的雨丝飘在风里,科花园小区的7层居民楼前,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一楼的窗口正往外冒着滚滚黑烟,火舌时不时从窗框里窜出来,舔舐着二楼的阳台外墙。楼下的空地上,停着三辆红色消防车,消防员已经架起了水枪,白色的水柱对着起火点持续喷射,水流砸在墙体上,溅起大片的水雾。
画面里,安惠县应急救援署消防大队的带队队长林建军,脸上沾着黑灰,雨衣的下摆全是泥水,他对着终端敬了个礼,声音被水流声盖着,却依旧清晰:“吴尚书,我是安惠县消防大队林建军。起火点是科花园3号楼一层杂物间,砖混结构,里面堆放了居民的旧家具、纸壳、塑料瓶等易燃物,初步判断是杂物间内的老旧电气线路短路,引燃周边可燃物起火。我们9时57分接警,10时05分到场,第一时间疏散了整栋楼的居民,逐户敲门清点,3号楼42户127人全部安全撤离,无人员伤亡、无被困人员。目前我们分两组,一组出水压制火势,防止向上蔓延,一组清理周边易燃物,确保不会波及旁边的楼栋。”
吴静钰的目光牢牢锁在画面里,看着消防员背着空气呼吸器,冲进浓烟滚滚的单元楼,逐户确认有没有遗漏的居民;看着水枪的水柱精准打进起火的窗口,窜动的火舌一点点被压下去;看着社区的工农监督员拿着住户名单,在警戒线外挨个核对人数,老人牵着孩子站在雨里,身上披着消防员递过来的雨衣,没有慌乱的哭喊,只有低声的议论。
“火势控制住之后,立刻组织技术人员勘查起火点,固定证据,查清线路老化的具体情况。”吴静钰的声音很稳,没有多余的情绪,指令却一条条理得清清楚楚,“同步排查整栋楼、整个小区的电气线路,所有老化线路、私拉乱接的线路,全部登记造册,限期整改。工农监督员全程跟进,每一户的隐患都要签字确认,不准漏一户。还有,给疏散的居民安排好临时安置点,热水、食物、保暖的东西都要备齐,不能让老人孩子在雨里冻着。”
“收到!保证完成!”林建军的声音刚落,画面里就传来了消防员的喊声,一楼的明火已经被完全压制,浓烟渐渐淡了下去,现场响起了一阵松快的动静。
11时30分,现场传来最终通报,科花园小区火灾完全扑灭,无人员伤亡,起火原因最终确认为杂物间内使用年限超过十五年的电气线路绝缘层老化脱落,短路产生的电火花引燃了周边堆放的纸壳、塑料等易燃物。整栋楼的居民全部妥善安置,小区的电气线路全面排查工作同步启动。
指挥中心里的气氛稍稍松了一点,小陈松了口气,对着吴静钰说:“还好处置及时,没出伤亡,就是这半个月,建福省已经是第五起火情了,全是电气线路的问题。”
吴静钰没说话,走回控制台前坐下,拿起建福省之前上报的隐患简报,一页一页翻着。她的指尖划过上面的记录,泉安惠县螺城镇,是个老城区,八成以上的小区都是二十年以上房龄的老楼,电气线路大多还是建房时铺设的,从来没换过,私拉乱接、电线乱堆的情况很普遍。之前的排查记录里,社区只在小区门口贴了张告示,没有逐户上门,没有登记隐患,更没有整改措施,和之前平南县燃气巡检的问题,如出一辙。
她拿起笔,在简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电气安全隐患,是继燃气之后的第二大民生盲区。写完之后,她抬头对着柳如烟说:“把科花园火灾的情况,整理成全国通报,加进之前的燃气排查指令里,全国同步启动居民住宅电气安全拉网式排查,重点就是老小区、老楼、回迁房。还有,双端三考的必考模块,立刻加进电气安全的内容,包括线路老化识别、私拉乱接的危害、初期火情处置、报警流程,和燃气安全、烟花爆竹安全一起,作为必考项,不合格不发证。”
柳如烟立刻点头,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记录着指令。她看着吴静钰眼下的青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太清楚这位年轻尚书的性子,只要有一起隐患没堵住,有一起事故没查清,她就不可能歇得下来。
正月十八的清晨,泉安惠县螺城镇的雨还没停,科花园小区的警戒线还没撤,社区工作人员正带着电工逐户排查线路,工农监督员拿着登记本,跟在后面一户一户签字确认。就在这时,应急救援署的警笛声再次划破了小镇的宁静,螺城镇北关社区的一栋居民楼再次发生火灾,起火原因依旧是电气线路故障——住户家里的空调线路老化,夜间持续运行过热,引燃了周边的窗帘和木质家具,好在住户发现得早,第一时间报了警,消防员到场后十分钟就扑灭了明火,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两天两起同镇、同原因的火灾,消息传到京北府的时候,吴静钰正在全国议事会,向林织娘、王桂英汇报平南县燃气爆炸事故的调查进展和全国隐患排查情况。听到通报的那一刻,她手里的汇报册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林织娘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案几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对着汇报的参谋问了一句:“两天两起,都是电气线路老化,当地的排查工作,是怎么落实的?”
参谋的声音低了下去:“螺城镇的排查,只停留在贴告示、发传单,没有逐户上门,北关社区这户,之前根本没人上门查过线路。”
王桂英皱了皱眉,手里的工农监督台账合上,声音带着沉意:“这就是问题的根子。我们的指令下到了省、到了府、到了县,可到了乡镇、到了社区、到了老百姓家门口,就成了一张纸。平南的燃气巡检是这样,螺城的电气排查还是这样,工农监督员的监督职责没落地,基层的排查走了过场,老百姓的安全意识没提上来,再好的制度,也落不了地。”
吴静钰抬起头,目光看向林织娘和王桂英,语气坚定:“林议事长,王委员,建福省接连发生火情,暴露出当地基层应急防控的漏洞,双端三考的落地也打了折扣。我申请带队去建福省,驻点督导,不仅要查清这几起火灾的问题,还要把当地的应急体系、双端三考落地、隐患排查整改,全部盯到底,不把漏洞堵上,不回来。”
林织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却带着力量:“我同意。你带队去,工农监督委员会、工部工业安全司、商部市场监管司,都派人跟你一起,组成督导组。记住,我们要的不是问责,是解决问题,是把防控落到老百姓的家门口,落到每一户人家。你年轻,一线经验足,但是要沉下心,多听工农群众的意见,多找基层的问题根源,不要只听汇报,要走到田间地头、走到老百姓家里去看。”
“我明白。”吴静钰敬了个礼,身姿站得笔直,没有丝毫犹豫。
散会之后,吴静钰立刻回到应急救援部,敲定了督导组的人员名单,除了三个部门的骨干,她特意带上了柳如烟,还有两位有着二十年基层应急经验的老消防员,没有带太多人,没有提前给建福省发排场的通知,只定了第二天一早,京北府到建福省泉州府的高铁票。
正月十九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吴静钰带着督导组的人,出现在京北府高铁站。她依旧穿着一身橙色应急制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装着事故台账、排查手册、换洗衣物,没有随行的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队伍,几个人拿着车票,和普通乘客一起过了安检,坐上了开往泉州府的高铁。
高铁在轨道上平稳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渐渐变成南方的丘陵水田。吴静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建福省的应急台账,一页一页翻着,时不时在上面做着标记。柳如烟坐在她旁边,整理着几起火灾的详细报告,轻声说:“吴尚书,建福省那边已经收到了督导组进驻的通知,泉安惠县已经开始连夜整改了,螺城镇的两个小区,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电气线路排查。”
吴静钰抬了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台账上,声音很淡:“连夜整改,说明之前根本没动。我们去了,不是看他们临时抱佛脚的,是要看真实的情况,要解决根本的问题。到了泉州,先不去府衙,直接去泉安惠县,去螺城镇的两个火灾现场,去老百姓家里看,去社区看台账,去消防大队问情况,最后再听他们的汇报。”
柳如烟点了点头,把她的要求一一记了下来。她看着吴静钰侧脸的线条,明明只有二十三岁,眼里的沉稳和坚定,却比很多在朝堂待了几十年的老臣还要足。从正月初六上任到现在,不过十三天,接连的事故,接连的硬仗,没有磨掉她的锐气,反而让她越来越清楚,应急治理的根,在基层,在老百姓的身边。
中午时分,高铁抵达泉州府高铁站。建福省议事会、应急救援署的人已经在站外等候,没有摆欢迎的排场,只停了两辆普通的公务车,带队的是建福省应急救援署署长周明生,看到吴静钰一行人出来,立刻上前迎了两步,敬了个礼:“吴尚书,一路辛苦了。”
吴静钰回了个礼,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开口说:“辛苦谈不上,我们直接去泉安惠县,先去科花园和北关社区的火灾现场。”
周明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刚下高铁就要去现场,连忙点头:“好,好,我们这就带路。”
车子驶离高铁站,往泉安惠县的方向开。泉州府的初春,路边的行道树已经发了新芽,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进车窗,路边的村镇里,还挂着新春的红灯笼,时不时能看到骑着电动车的居民,街边的海蛎煎摊子冒着热气,烟火气十足。可吴静钰的目光,却落在路边老旧居民楼外墙上,那些像蜘蛛网一样私拉乱接的电线,眉头微微蹙起,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抵达螺城镇科花园小区。警戒线已经撤了,起火的一楼杂物间,被烧得漆黑的门框还立在那里,里面的杂物已经被清理干净,墙面熏得乌黑,能清晰看到线路短路的痕迹。社区的工农监督员、消防大队的林建军,还有小区的物业负责人,都在现场等候,看到吴静钰一行人过来,连忙迎了上来。
吴静钰没先听汇报,直接走进了起火的杂物间,蹲下身,看着地上残留的线路残骸,指尖碰了碰已经碳化的电线外皮。林建军跟在旁边,轻声介绍:“吴尚书,就是这根线,用了快十六年了,绝缘层全脆了,一捏就碎,短路之后,电火花先点着了旁边的纸壳,不到三分钟,整个杂物间就烧起来了。好在是白天,住户发现得早,报警及时,没烧到楼上,也没伤到人。”
吴静钰站起身,走出杂物间,看向旁边的居民楼。楼体外墙的电线纵横交错,很多电线直接从楼上拉下来,给楼下的电动车充电,有的电线外皮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铜丝。她转头看向社区负责人,开口问:“这栋楼,建成多少年了?之前的电气排查,你们是怎么做的?”
社区负责人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声音很小:“楼是均平二十一年建的,快十六年了。之前的排查……我们在小区门口贴了告示,让住户自己检查家里的线路,有问题找社区报备,我们……我们没逐户上门查。”
“为什么不逐户上门?”吴静钰的声音很平,没有怒气,却让现场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我们社区人手少,管着八个小区,三千多户人,只有五个工作人员,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工农监督员呢?”吴静钰转头看向旁边穿着红马甲的工农监督员,“小区的工农监督员有多少人?排查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
工农监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叫刘桂英,是小区的老住户,她叹了口气,开口说:“吴尚书,我们小区有八个工农监督员,都是住户自愿来的。之前社区说要排查线路,我们也跟着去了,可是敲住户的门,很多人不开,说我们多管闲事,说自己家的线路没问题,不用查。我们只有监督的名头,没有执法权,说了人家不听,我们也没办法。还有很多住户是租房的,房东不在,租户更不管线路的事,我们说了也白说。”
吴静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转身走进单元楼,从一楼爬到七楼,挨家挨户看了楼道里的线路,看了消防通道有没有被杂物堵塞,看了每层的灭火器有没有过期。中途遇到一位下楼买菜的大妈,大妈看着她一身制服,知道是上面来的人,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们可算来了。这楼里的线路,早就该换了,我们跟物业说了好多次,物业说不归他们管,跟社区说,社区说没钱,就这么拖着。前几天一楼着火,我们在楼上,吓得腿都软了,生怕烧上来。”
吴静钰握着大妈的手,指尖能感受到老人手上的粗糙,她轻声说:“大妈,您放心,这次一定解决。一周之内,社区会带着电工,逐户上门检查线路,所有老化的线路,全部免费更换,楼道里的私拉乱接,全部清理干净,消防通道的杂物,也会全部清走。”
大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嘴里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从科花园小区出来,督导组又去了北关社区的火灾现场。这户人家的客厅,被烧得一片狼藉,空调的外机已经完全融化,墙面的瓷砖炸得裂开,木质的沙发烧成了焦炭。户主是一对年轻夫妻,看到吴静钰过来,脸上满是后怕:“我们夜里开着空调睡觉,凌晨的时候闻到糊味,起来一看,空调线已经着火了,窗帘都烧起来了。我们赶紧拿灭火器喷,没压住,就赶紧跑出来报了警。之前社区从来没上门说过线路老化的事,我们也不知道,用了五六年的空调,会出这么大的事。”
吴静钰在房子里走了一圈,看着墙上被熏黑的痕迹,看着地上残留的灭火器喷出来的干粉,沉默了很久。走出楼栋的时候,她对着建福省应急救援署的周明生说:“这两起火情,看着是电气线路老化,根子上是基层防控的缺位,是老百姓安全意识的缺位,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老百姓的家里去。”
当天晚上,督导组住在了泉安惠县的招待所,没有住县里安排的酒店。晚饭就是招待所食堂的简餐,四菜一汤,没有酒水,没有陪同,只有督导组的几个人。吃饭的时候,吴静钰对着几个人说:“明天开始,我们分成三组,一组查螺城镇所有老旧小区的隐患排查情况,逐户抽查,看有没有真的走到;一组去县消防大队,查近一年的火情记录,分析隐患规律;一组去县议事会,查双端三考的落地情况,看电气、燃气安全的内容,有没有真的教给老百姓,有没有真的考到位。三天时间,我们要把泉安惠县的问题,全部摸清楚,一条一条列出来,一条一条解决。”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没有异议。柳如烟看着吴静钰,她碗里的米饭没动几口,手里的筷子还在笔记本上划着重点,显然心思根本不在饭上。她轻声说:“吴尚书,你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先把饭吃了,工作的事,我们慢慢捋。”
吴静钰抬起头,笑了笑,拿起筷子扒了两口米饭,说:“没事,等把这里的问题解决了,再好好吃饭也不迟。平南县四条人命,螺城镇两起火灾,都是我们之前的工作没做到位,晚一天解决,老百姓就多一天的风险。”
接下来的三天,督导组按照分工,扎进了泉安惠县的各个社区、乡镇、消防大队、议事会。吴静钰自己带着一组,跑了螺城镇的八个老旧小区,六个乡镇的农村自建房,挨家挨户上门,看线路,问情况,听老百姓的诉求。她看到农村自建房里,电线直接绕在木梁上,没有任何绝缘保护;看到小卖部里,插线板上插了七八个插头,电线缠在一起;看到老人家里,用着十几年前的老旧电器,线路已经开裂,还在继续用。
她也看到了双端三考落地的漏洞:县里的双端三考,只考了烟花爆竹的内容,燃气、电气安全的模块,根本没加进去;很多老百姓的燃放证,是考了,但是问起电气火灾怎么处置,燃气泄漏怎么办,全都摇头说不知道;工农监督员的培训,只开了一次会,发了一本手册,根本没教他们怎么排查隐患,怎么开展监督。
正月二十的下午,吴静钰正在螺城镇的一个农村自建房里,跟着电工一起给住户更换老化的线路,怀里的寰宇通讯终端突然响了起来,是京北府应急指挥中心打来的急电。她接起电话,刚听了两句,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螺丝刀顿在半空,立刻起身往外走,声音带着急意:“什么情况?伤亡多少?火势控制住没有?”
电话那头,小陈的声音很急:“吴尚书,今天16时30分,泉州石化工业园区,泉安石化1#常减压轻烃回收装置发生火灾!目前已经确认7人受伤,已经全部送医,伤情稳定,没有人员受困、失联!园区消防已经到场处置,火势已经初步控制,装置已经紧急停运,具体起火原因还在调查!”
泉州石化工业园区,就在泉安惠县隔壁,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到四十公里。
吴静钰立刻挂了电话,对着身边的督导组人员说:“泉州石化园区发生装置火灾,我们立刻过去。周署长,你马上联系园区消防,让他们随时通报现场情况,确保没有人员被困,严防次生灾害,绝对不能让火势扩大!”
“是!”周明生立刻拿起电话,开始联系园区。
车子立刻发动,往泉州石化工业园区的方向疾驰。吴静钰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的电话没停,一边联系京北府指挥中心,同步现场情况,一边联系园区的现场指挥部,了解火势处置的细节。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清楚,石化装置火灾,和民房火灾完全不同,轻烃易燃易爆,一旦火势失控,引发连环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四十分钟后,车子抵达泉州石化工业园区。园区门口已经拉起了重重警戒线,消防车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油气味道,远处的装置区,还能看到淡淡的黑烟,火已经被扑灭了,消防员正在对着装置持续喷水冷却,防止复燃。
现场指挥部就设在园区门口的临时板房里,吴静钰走进指挥部,园区负责人、消防总指挥、当地议事会的主官,都在里面,看到她进来,立刻迎了上来。消防总指挥先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很清晰:“吴尚书,16时30分,1#常减压轻烃回收装置发生泄漏,遇静电起火,我们16时35分接警,16时42分到场,第一时间疏散了装置区的所有人员,关停了装置的进料阀门,切断了周边管线,出动了十二辆消防车,八十名消防员,17时12分,明火完全扑灭。事故造成7人轻伤,都是装置的操作人员,吸入了少量有毒烟气,已经送医,没有生命危险,没有人员被困、失联。目前我们正在对装置持续冷却,排查泄漏点,严防复燃和次生灾害。”
吴静钰点了点头,走到指挥部的沙盘前,看着装置区的布局,开口问:“装置的日常巡检是怎么做的?为什么会发生轻烃泄漏?之前的安全排查,有没有发现这个装置的隐患?”
园区负责人的脸瞬间白了,低着头,声音发紧:“装置是每天都有巡检的,这次的泄漏点,是管线的焊缝开裂,之前的排查……没查出来。我们上个月刚做了全园区的安全大检查,但是这个位置比较隐蔽,没查到。”
“隐蔽?”吴静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很沉,“轻烃管线的焊缝,是日常巡检的必查项,隐蔽不是理由。老百姓家里的电线老化,会着火;你们石化装置的管线开裂,会爆炸,会出人命。之前的民房火灾,是基层排查走过场,你们的工业安全排查,同样是走过场!”
她转身走到板房的窗边,看着远处的装置区,消防员还在忙碌,水雾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对着现场所有人说:“从现在开始,泉安石化全园区停产整顿,所有装置全面排查,每一条管线、每一个阀门、每一道焊缝,都要查到位,不留任何死角,隐患不消除,绝对不能复工。事故调查组立刻成立,由督导组牵头,工农监督委员会全程参与,彻查泄漏原因,彻查日常巡检的缺位,彻查安全责任的落实情况,该问责的问责,该处理的处理,绝不姑息。”
当天晚上,现场的情况稳定下来,装置没有复燃,7名受伤人员的伤情平稳,没有生命危险。吴静钰带着督导组,在临时指挥部里,对着事故的初步报告,开了整整一夜的会。从正月十七的科花园民房火灾,到正月十八的北关社区火灾,再到正月二十的石化装置火灾,三起事故,看似原因不同,根子却是一模一样的:日常巡检缺位,隐患排查走过场,安全责任不落实,源头防控形同虚设。
正月二十一的上午,吴静钰带着督导组,在泉安惠县召开了全县应急安全现场会,参会的有全县各乡镇、社区的负责人,工农监督员代表,消防大队全体人员,还有全县重点企业的负责人。会场没有主席台,没有鲜花横幅,就在科花园小区的空地上,摆着几十张塑料凳子,所有人都坐着,听督导组通报这几天排查出来的问题。
吴静钰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厚厚的问题清单,没有空泛的讲话,没有严厉的训斥,只是一条一条,念着排查出来的问题:螺城镇八个老旧小区,有七百二十一户居民家存在电气线路老化问题,社区只登记了二十一户;全县十二个乡镇,农村自建房私拉乱接线路的,有三千四百多户,没有一户收到过整改通知;双端三考的落地,全县只有不到三成的老百姓,学过燃气、电气安全的内容,工农监督员的培训,全部流于形式;泉安石化园区的安全排查,有十七处隐患登记了,却没有整改,没有复查。
念完之后,她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天天说安全,天天说防控,可安全不是写在文件上的,不是贴在墙上的,是在老百姓家里的每一根电线里,在燃气管道的每一个阀门里,在石化装置的每一道焊缝里。平南县的燃气爆炸,四条人命;泉州石化的火灾,七个人受伤;螺城镇的两起火灾,虽然没死人,可差一点,就是家破人亡。我们的工作,多走一步,多查一户,多盯一个细节,老百姓就少一分风险,就多一分平安。”
她顿了顿,继续说:“从今天开始,泉安惠县开展为期一个月的安全隐患大整治,分三个方面:第一,居民住宅电气、燃气安全排查,逐户上门,一户一档,老化线路全部免费更换,不合格灶具全部关停,工农监督员全程签字确认,不漏一户;第二,双端三考全面补训补考,电气、燃气、工业安全、居家防火,全部纳入必考内容,不学会、考不过,不发证,所有工农监督员全部重新培训,给他们监督的权力,给他们整改的抓手;第三,全县所有工业企业,全部停产整顿,全面排查安全隐患,隐患不消除,绝不允许复工,企业主体责任不落实的,一律关停,责任人一律追责。”
现场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社区负责人、乡镇主官、企业负责人,都低着头,脸上满是愧疚和后怕。工农监督员代表刘桂英站起来带头鼓掌,紧接着,全场的掌声响了起来,是老百姓的掌声,是基层工作人员的掌声,实实在在,没有半点浮华。
接下来的几天,吴静钰带着督导组,扎在泉安惠县,盯着整治工作推进。她每天早上六点就出门,跑乡镇,跑社区,跑企业,看排查有没有真的上门,看线路有没有真的更换,看企业有没有真的整改。她跟着电工一起,给农村的老人家里换电线,教老人怎么识别线路老化,怎么处置初期火情;她跟着工农监督员一起,挨家挨户上门,补双端三考的安全培训,用方言给老人讲安全知识;她去石化园区,跟着巡检人员一起,一条管线一条管线地查,一个阀门一个阀门地看,直到所有隐患都整改到位。
正月二十八的下午,泉安惠县的首轮整治工作基本完成,全县累计排查居民户四万两千户,更换老化线路一万三千多户,关停不合格灶具七千多台,双端三考的安全补训覆盖了全县所有住户,工农监督员全部完成了重新培训,泉安石化园区的隐患全部整改到位,通过了验收,准备逐步复工。
这一天,泉安惠县下起了小雨,吴静钰站在科花园小区的楼下,看着楼体外墙重新铺设的规整线路,看着楼道里清理干净的消防通道,看着小区门口的公告栏里,贴着每户的隐患整改清单,工农监督员的签字清清楚楚。小区的大妈看到她,拎着刚买的菜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把刚煮的花生,笑着说:“吴尚书,谢谢你啊,现在线路换了,楼道清了,我们住着,心里踏实多了。”
吴静钰接过花生,指尖能感受到花生的温热,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她抬头看着小区里挂着的红灯笼,看着孩子们在空地上跑着玩,看着居民们脸上踏实的笑容,心里突然明白,林织娘说的那句“应急治理的根在基层”,到底是什么意思。
应急人的职责,从来不是火灾发生后,冲进去灭火;不是事故发生后,去追责问责。是在火灾发生之前,把每一根老化的电线换掉,把每一处泄漏的管线补上,把安全知识,教给每一个老百姓。是把防线,筑在灾难来临之前,筑在老百姓的家门口,筑在每一户人家的烟火里。
晚上,吴静钰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给京北府的林织娘、王桂英发了一份长长的督导报告,详细写了建福省几起事故的调查情况,隐患排查的结果,整改的措施,还有她对基层应急治理的思考。报告的最后,她写了一句话:民生无小事,安全无死角,应急治理,要走到老百姓身边,要落到每一户人家。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吴静钰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泉州府的街灯亮着,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她拿起桌上的事故台账,翻到第一页,上面是化新县消防救援的记录,是金铺村的事故通报,是平南县的燃气爆炸,是螺城镇的两起民房火灾,是泉州石化的装置火情。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这些记录,没有沉重,没有迷茫,只有越来越坚定的目光。她今年二十三岁,上任应急救援部尚书不过二十三天,这条路还很长,隐患还很多,未来还会有新的事故,新的挑战。但她已经知道,该往哪里走,该怎么做。
正月二十九的清晨,督导组结束了在建福省的督导工作,坐上了返回京北府的高铁。车子启动的时候,吴静钰看着窗外,泉州府的街巷渐渐远去,海边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进车窗。她知道,这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回到京北府,她要把建福省的经验,推向全国,把电气、燃气、工业安全,全部纳入双端三考,把基层的隐患排查,全部落到实处,把工农监督员的作用,全部发挥出来。
高铁在轨道上平稳行驶,朝着京北府的方向而去。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新的晨光洒在大地上,照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照在错落的村镇里,照在千家万户的烟火里。而寰宇大明的应急防线,就在这晨光里,在一次次的隐患排查里,在一次次的源头治理里,越筑越牢,越扎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