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禄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地上,额头磕出冷汗,声音颤抖不止。
“回、回皇上,天牢总管派人加急来报,李锦厚……李锦厚他自打入狱以来,便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整个目下人已经虚弱不堪,却始终强硬,执意要面见圣上,说有天大的要事要与皇上当面说清,若是皇上不见,他便……他便绝食至死!”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静。
这些日子,皇上忙于立储大典,暂且将这位三叔李锦厚给忘了,不闻不问。
本以为他会慢慢认命,却没料到,他竟会以绝食相逼,执意求见。
皇后眉尖微蹙,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皇上,三皇叔性子刚烈,万一真在天牢里出了意外,恐怕会落人话柄,于皇上声名不利。”
李承佑亦垂附和:“父皇,瑞王毕竟是皇室宗亲,若是就此绝食而亡,恐惹朝堂非议,动摇人心。”
李昭端坐御座之上,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冷深邃,那双历经朝堂风雨的眼眸微眯,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他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声音冷硬如冰。
“朕倒要看看他死到临头,还想耍什么花样,备驾,天牢。”
一声令下,仪仗即刻筹备。
皇上没有带繁复的护卫,只领了鱼化龙与几名贴身内侍,在小禄子的引路下,径直走向最阴冷、最黑暗的所在——天牢。
越靠近天牢,空气便越是阴冷刺骨,混杂着霉味、铁锈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甬道狭长昏暗,壁上的火盆摇曳着昏黄的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阴森可怖。
这里是皇家禁地,关押的皆是宗亲重犯、谋逆逆臣,一旦踏入,便是九死一生,几乎没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天牢重在心理折磨,让人从天上瞬间跌落谷底,万念俱灰,生不如死,所谓杀人诛心。
天牢最深处的一间石室,便是三皇叔李锦厚的囚室。
厚重的铁门被狱卒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囚室内阴暗潮湿,没有半点暖意,只有一堆破旧的干草铺在地上。
曾经权倾朝野、嚣张跋扈的三皇叔,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看不出一丁点皇亲贵胄的派头。
这厮披头散发,衣衫破旧不堪,身上带着刑伤留下的痕迹,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显然是多日未进滴水米粮,虚弱到了极点。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挺直着脊梁,盘腿坐在干草上,如同一株宁折不屈的劲松。
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在看到皇上李昭踏入囚室的那一刻,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恨意、不甘、桀骜,尽数翻涌在眼底。
皇上挥了挥手,示意苏尚宫与内侍、狱卒尽数退下,甬道内只留下他们叔侄二人,一君一囚,隔门相对。
李昭负手而立,身姿挺拔,龙威凛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囚室内的李锦厚,声音淡漠而威严,不带半分亲情温度。
“三叔,你绝食多日,执意要见朕,所为何事?”
李锦厚缓缓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发出嘶哑却强硬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
“见朕?李昭,你如今倒是一口一个朕,龙椅坐得稳如泰山了?本王见你,只为两个字——不服!”
“不服?”
李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让人不寒而栗。
“你勾结外戚,私藏兵符,意图逼宫谋反,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乃是谋逆的逆臣贼子,朕念及宗亲血脉,没将你凌迟处死,已是天恩浩荡,朕问你你有何不服?说与真听。”
“逆臣贼子?”
李锦厚猛地狂笑起来,笑声嘶哑刺耳,在空旷的天牢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怨愤。
他撑着虚弱的身体,艰难地站起身,死死盯着李昭,目光如刀,直刺帝王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你敢拍着胸脯说,你的皇位来得就那么名正言顺吗?!”
“我李家祖宗家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兄终弟及,秩序井然!为的就是杜绝皇子同室操戈,骨肉相残。”
李锦厚突然指着李昭的鼻子,“可你呢?李昭!你既非先皇嫡子,亦非长子,上有兄长,下有幼弟,哪个不比你有优势,皇位怎么轮怕是也轮不到你坐吧?”
“你敢说,你登基之路干干净净?你敢说,你没有用非常手段,排除异己,弑杀亲族?!”
“现如今倒好,你自己得位不正,开了争储夺位的恶头,如今你的三个儿子也学着你,在后宫朝堂争得头破血流。”
“,人心惶惶,杀机四伏,这一切的祸根,皆是你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亲手种下的。”
“你自己帝位来路不明,却还要定本王谋逆之罪,要本王臣服于你?本王死也不服,死也不瞑目。”
“李昭你杀了本王的人,杀不死本王的冤魂,你杀了本王一人,还有无数个本王会站起来,冲出来,反你,不,是讨回天理国法,祖制。”
李锦厚一番话,字字诛心,句句戳中帝王最忌讳的逆鳞,石破天惊,在天牢阴冷的空气中炸开。
皇上李昭的脸色瞬间沉到了极点,周身的龙威骤然变得凛冽刺骨,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他双目微眯,寒光迸射,声音冷得能冻僵血液。
“李锦厚,你找死!”
每个字几乎都是从李昭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无限杀意。
可李锦厚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副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模样。
他越是虚弱,越是疯狂,越是无所畏惧。他迎着帝王的怒火,仰头大笑,笑声凄厉而决绝。
“本王早就不想活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但本王就是要告诉你,你帝位不正,天下人不服,江山坐不稳,子孙也会重蹈覆辙!”
李昭死死盯着囚室内疯狂的三叔,胸口微微起伏,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怒意。
他知道,李锦厚说的是宗室与老臣心中,那道不敢捅破的窗户纸,是他一生都想抹去的污点。
沉默片刻,李昭压下怒火,一声冷笑。
“事已至此,朕不想与你论旧事。说吧!如何你才能服?如何才能不再妖言惑众,安稳认命?”
李锦厚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光,他挺直佝偻的脊背,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决斗!”
这两个字,震得囚室嗡嗡作响。
李昭一愣,随即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不屑与嘲讽。
“决斗?李锦厚你如今已是油尽灯枯的一把老骨头,刑伤缠身,奄奄一息,竟还要跟朕决斗?你这不是求服,你这是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
李锦厚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皇上,声音铿锵有力。
“我李家祖籍山东世代擅武,为生存迁至辽东兆祥村,后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民众拥立在兆祥村起义,可谓是马上得天下,打下这万里江山。”
“世人皆知我大兆铁骑踏平四方,刀口上舔血,刀剑挣来的江山,历代君王,皆是弓马娴熟,勇武过人。”
“你若真的光明磊落,帝位名正言顺,敢与本王公平一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