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薯宴？
李善长当然记得。
那场宴席，可以说是他李善长这辈子，吃过的最有意思，也演得最卖力的一顿饭。
那一天，奉天殿里，文武百官齐聚。
表面上，是皇上高兴，因为他老人家“亲手”在皇家园林里试种出了一种亩产数千斤的“神物”，名叫番薯，特意做成菜肴，与群臣同享，共贺这祥瑞之兆。
可实际上呢？
李善长心里门儿清。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由当今圣上亲自主导，他李善长和当时还是乐善好施伯的王德发一起，演给满朝文武集体的大戏！
要说这王胖子，某方面来说也真是个人才。
那讲的故事，简直是天衣无缝。
什么九死一生，远渡重洋。
什么神秘大陆，遍地神粮。
什么土人部落，黄金做夜壶用。
就连他李善长，当时都听得入了迷，觉得这王胖子真是个有大气运的福将。
那家伙说的是声情并茂，荡气回肠，说到惊险处，自己先吓得一哆嗦；说到收获时，又喜不自胜，手舞足蹈。
那演技，把一群没出过海的文臣武将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再加上他李善长这个“托儿”，
成功引出那个最终的议题——开海！
当满朝文武的脑子里，都塞满了“遍地黄金的海外大陆”、“比番薯还厉害的土豆神粮”时，再讨论要不要解除海禁，那还用说吗？
武将们，个个双眼放光，恨不得立刻扬帆出海，去海外开疆拓土，封侯拜将。
文官们一盘算，这要是真能源源不断地从海外运回金银，带回仙粮，那朝廷的财政窟窿不就填上了？以后大家的日子不就好过了？
于是，在一种近乎狂热的集体无意识中，“开海”这个原本阻力重重的国策，就这么顺顺当当，几乎全票通过了。
现在回想起来，李善长都佩服自己和皇上的演技。
想到这里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猛地劈开了李善长的思绪。
他明白了！
原本，他一直以为，那个所谓的“遍地黄金的海外大陆”，是皇上为了说服百官开海，凭空杜撰出来的一个美丽的谎言。
一个画在墙上，看得见摸不着的饼。
可现在看来……
从皇上和殿下刚才那笃定的态度，从那些匪夷所思的“仙家手段”来看……
那个大陆，它……它是真的！
它真的存在！
李善长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问道：
“殿下！”
“那个……那个王德发去过的神仙大陆……”
“难道……难道就是日本？！”
他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相。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皇上为什么非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攻打那个弹丸小国！
因为那里，根本不是什么穷乡僻壤！
而是一片未经开发的，流着奶与蜜的宝地！
然而，朱标看着他那激动得快要脑溢血的模样，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是。”
不是？
就这么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把李善长刚刚燃起的猜测，给掐灭了。
他愣在原地，但也冷静了下来，
仔细想想，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说法太可笑了。
是啊，日本这个蛮夷岛国，怎么可能会是那片神秘大陆？
“那片大陆，确实存在。”
朱标继续说着，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它很远。”
“以大明如今的航海经验和能力，即便有了父皇所说的‘仙船’，想要安然抵达，也需要做万全的准备，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御座上的朱元璋，也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又有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那块肥肉，咱迟早要啃下来，但不是现在。”
“现在，得先把家门口的这几只苍蝇，给拍死了再说。”
老朱的话，简单粗暴。
但李善长听懂了。
合着……日本，就只是那只不幸被盯上的，家门口的苍蝇。
皇上是想拿日本练水兵练舰队，方便以后远征那片大陆！
同时还顺带让儒生们去实习进行“教化”，方便以后教化草原！
李善长恍然大悟。
但还是不对劲！
他跟了朱元璋这么多年，从一个濠州城的士绅土豪，到今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明丞相，他对这位皇帝的脾性，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这位爷，是天下最务实的人！
他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极其明确的目的性。
赔本的买卖，他绝对不干。
没有好处的事情，他看都懒得看一眼。
让他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打一个远在海外的小国，如果仅仅是为了“拍苍蝇”，为了练兵，这种虚头巴脑的理由……
打死李善长他都不信！
这里面，一定有天大的好处！
一个大到足以让皇上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弄到手的好处！
想通了这一点，李善长的心，反倒安定了下来。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对着御座上的朱元璋，再次深深一躬，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陛下圣明，臣，愚钝了。”
“只是臣斗胆，还想请教陛下……这攻伐日本，除了练兵与教化之外，是否……是否还有其他的好处？”
他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既承认了皇帝之前的说法，给了台阶，又点出了自己真正的疑惑。
朱元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放下茶杯，靠在龙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好处，当然有。”
“而且，是天大的好处。”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你猜猜？”
又来？
李善长感觉自己的后槽牙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但他只能开动自己那已经快要烧干了的脑子，飞速地盘算起来。
好处……
能有什么好处？
钱粮？
这个选项第一时间就被他排除了。
日本他没去过，不清楚具体情况。
但一定是穷山恶水，老百姓穷得叮当响！
要不然那些倭寇吃饱了撑的，宁肯冒着遭遇海难的风险，开着船来大明沿海抢劫，也不在他们自己国家抢？
说明他们自己国家，根本就没啥油水可捞！
指望从那么个穷地方抢钱？还不够大军来回的开销呢。
那……是技术？
李善长听说过，倭寇用的那种武士刀，很锋利，锻造技术有点门道。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否了。
扯淡！
大明现在连“燧发火铳”、“迫击炮”这种仙家神器都有了，会看得上那破刀的锻造技术？
这就好比一个富家翁，天天山珍海味，会去惦记邻居家那半个窝窝头？
没道理啊！
那……到底图个啥？
图他人？抓回来当奴隶？
更不靠谱，听说那里都是些矮子，一个个还没大明的驴高，抓回来干活都嫌费粮食。
李善长想来想去，把所有可能的好处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又一一否定。
他发现，自己又走进了死胡同。
看着李善长那抓耳挠腮，愁眉苦脸的模样，朱元璋乐得不行，旁边的马皇后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重八，你就别卖关子，戏耍李丞相了。”
马皇后温和地开口，给了李善长一个台阶下。
“看把人家给急的。”
“还是让标儿直接说了吧。”
朱元璋嘿嘿一笑，冲着朱标点了点头。
朱标会意，上前一步，看着一脸求解脱的李善长，终于公布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李丞相。”
“番薯宴上，不是说了海外有无数金银吗？”
“我们图的，就是金银。”
李善长又一次愣住了。
金银不是在那片神秘大陆吗？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满脸都写着“你是不是在逗我”：
“金银？”
“殿下，那弹丸小国，能有多少金银？”
“恐怕还不够给将士们发军饷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被朱标接下来的话，给噎了回去。
“石见银山。”
“佐渡金山。”
李善长听着这两个陌生的名字，先是满脸茫然。
这是什么？“石见”和“佐渡”，听起来像是地名。
后面的“银山”和“金山”……
李善长反应过来，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金山和银山！
不是“金矿”和“银矿”！
直接用“山”这个词语，来形容金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