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正明白了。
他们这帮读书人,看似声势浩大,但在真正的皇权面前,不堪一击。
皇上护着大皇子,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他们这么一闹,顶多是让格物院关门整顿,刘渊然最多被斥责一番。
可他们这些带头的,绝对没好果子吃。
最关键的是,那个躲在背后的人,毫发无伤,还看了一出好戏。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孟正依旧有些不肯放弃这次机会。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亵渎尸身,败坏礼法吧。”
“急什么。”
孔克仁坐回太师椅,努力装出一副稳重的模样。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
“为师不是说不管,而是要换一种管法。”
他看着孟正,吩咐道:“你现在马上去格物院,不是去闹事,是去‘劝’。”
“劝。”
“对,劝那些学生回来。”
“你要告诉他们,为师已经知道了此事,绝不会坐视不理。”
“但君子行事,当谋定而后动。”
“如此莽撞,只会沦为别人的棋子。”
孔克仁喝了口茶,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安抚住他们,就说,为师正在联络朝中同道,定要将此事彻查到底,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只是,时机未到。”
“能劝住一个是一个。”
孟正听得热血沸腾。
原来老师想得更深,谋划得更大。
他这是要下一盘大棋啊。
“学生明白了。”
孟正重重一揖。
“学生这就去办。”
“绝不负老师所托。”
看着孟正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孔克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又蒙混过去了。
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
研究尸体这种事情,要是格物院不肯承认,那别人也拿他们没办法。
可现在这样,直接承认了,还闹得满城风雨,这就难受了。
必须找几个分量更重,在士林里一言九鼎的老家伙一起去扛。
刘三吾、王献之、陈敬之。
这三位可都是当世大儒,上次进宫,他们已经被大皇子折服了,这几个老家伙虽然依旧还不太认同格物院,但肯定也不希望格物院关门。
如今,也只有找他们一起出面,才能镇住国子监这帮热血上头的监生。
孔克仁第一时间,赶去了刘三吾居住的宅院。
刘三吾的府上,另外两位大儒王献之与陈敬之早已在座。
房间内,炭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
但这三位大明朝读书人金字塔尖的人物,脸上却没有半分暖意,一个个眉头紧锁。
“克仁兄,何事如此行色匆匆。”
刘三吾见孔克仁进来,开口问道。
孔克仁实在没心情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三位老兄,你们肯定也知道了吧。”
“国子监的很多学生,已经把格物院给堵了。”
“就为了剖尸那事儿。”
王献之捻着胡须,声音有些干巴巴地说道:“我等也已听闻。”
“此事……确有不妥。”
“何止是不妥。”
孔克仁急道。
“刘渊然那道士,当着百姓的面,亲口承认了。”
“现在满城都在传,说格物院剖尸炼丹,亵渎尸体。”
“学生们群情激愤,拦都拦不住。”
陈敬之叹了口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此乃圣人教诲,是人伦之始。”
“格物院此举,确实是触碰了纲常底线。”
孔克仁看着这几位老神在在的大儒,心里那叫一个急。
“三位,现在不是讨论纲常底线的时候。”
“学生们闹将起来,若是与格物院的护卫起了冲突,那事情就彻底无法收场了。”
“大皇子那边……皇上那边……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这是个烫手山芋,谁都别想置身事外。
刘三吾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克仁兄,老夫明白,格物院此举,绝对不是做什么奸恶之事,甚至是为了以利医术,是善举,若是研究出什么,将来救死扶伤,确实是大功德……”
王献之立刻接话:“三吾兄此言差矣。”
“为救一人而毁人遗体,此乃以恶为善。”
“若此例一开,日后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借口‘行善’而为所欲为。”
“礼法何存。”
一个说功德,一个说礼法。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孔克仁听得头都大了,他要的不是辩经,是要一个解决办法。
“那依二位之见,该当如何。”
最终,还是年纪最长的刘三吾一锤定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又开始飘扬的雪花,声音里带着几分萧索。
“此事,我等不便出面。”
“为何。”
孔克仁有些惊愕。
“出面,说什么?”
“支持格物院,我等就成了背弃圣贤的罪人。”
“反对格物院,那便是与大皇子为敌,与皇上唱反调。”
刘三吾转过身,目光平静。
“静观其变,方是上策。”
孔克仁的心,凉了半截。
他明白了,这三个老狐狸,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他们宁愿看着事情闹大,也不愿拿自己的名声和地位去冒险。
“好,好一个静观其变。”
孔克仁气得甩袖,连告辞都懒得说,转身就走。
他必须再找一个人。
一个肯管事,也必须管事的人。
宋濂。
孔克仁赶到宋濂府上时,宋濂正准备出门。
“景濂兄。”
“你这是要去哪。”
孔克仁拉住他。
宋濂看到孔克仁,苦笑一声:“还能去哪。”
“去格物院。”
“你不是也为这事来的。”
“刘三吾那帮老家伙,不肯出头。”
孔克仁愤愤道。
“我早猜到了。”
宋濂的神情倒是很平静。
“研究尸体这件事,我之前已经知道了。”
“刘渊然那道长,是个做学问的奇才,本以为他和那陶成道不一样,是个懂人情世故的人,没想到这么刚直,都不知道虚与委蛇一下。”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孔克仁跺了跺脚。
“国子监有上百号学生去堵门口,一个个义愤填膺,跟要吃人似的。”
“再不想办法,真要出大事了。”
宋濂点了点头,神情凝重。
“我本就打算过去。”
“克仁兄,你我二人同去。”
“那些学生,总归要给我们几分薄面。”
“咱们去,不是为了支持谁,也不是为了反对谁。”
宋濂看着孔克仁,说道:“是为了稳住局面,不能让事情再坏下去了。”
“好吧……”
孔克仁叹息一声。
“同去。”
……
宋濂和孔克仁两人赶到格物院时,这里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简直就是一锅煮沸了的粥,人声鼎沸,几乎要将冬日的寒气都融化。
数百名头戴方巾的国子监监生堵在最前面,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唾沫横飞。
“有辱斯文。”
“伤风败俗。”
以林主事为首的几名官员混杂其中,正指着格物院的大门,言辞激烈。
再往外,则是黑压压一片看热闹的百姓,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将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各种议论声、叫骂声、劝架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吵得人头疼。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刘渊然再次走了出来,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台阶上。
还是那身奇怪的白褂,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着。
他身后,是几名同样身着白褂的学徒,手里拿着纸笔,脸上虽有惧色,却无一人后退。
刘渊然的眼神扫过面前群情激愤的人群,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妖道。”
“你终于敢出来了。”
林主事一看到他,火气更旺,上前一步,指着他鼻子骂道:“我问你,天牢的尸体,你到底要作何用处。”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行此亵渎尸体之事,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还有没有圣人教诲。”
监生们也跟着鼓噪起来。
“败坏纲常。”
“我等读书人,绝不轻易罢休。”
刘渊然没理会那些叫骂,目光落在林主事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
“贫道在研究医术,何来亵渎之说。”
“医术。”
林主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自古医者悬壶济世,望闻问切,何曾听过要将死人开膛破肚的。”
“你这是哪门子的医术。”
“邪术还差不多。”
刘渊然摇了摇头,似乎对这种无知感到有些惋惜。
“《灵枢·经水篇》有云:‘若夫八尺之士,皮肉在此,外可度量切循而得之,其死可解剖而视之。’”
他看着众人茫然又错愕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上古圣贤早有明示,欲知其内,必剖其外。”
“这是格物致知的道理,不懂,就不要在此狺狺狂吠。”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了片刻。
大部分监生都愣住了。
他们读的是四书五经,谁会去钻研《灵枢》这种医家杂学。
一时间竟无人能反驳。
林主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也没读过,只能强辩:“一派胡言。”
“你这是曲解经典,为你的恶行找借口。”
“圣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你亵渎尸体,这便是大不孝,大不敬。”
“对!”
“大不敬!”
人群又开始附和。
刘渊然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带着几分悲悯,又带着几分嘲弄。
“贫道不是在亵渎他。”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贫道是在为他积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