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睁开眼。
马老爷?
他在京城不认识任何一个姓马的。驿丞的语气慌得不正常,一个“请”字说了三遍,中间还夹着碎步跑动的声音。能让驿丞这副德行的,不是官就是贵。
道衍起身,理了理僧袍,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男的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穿一件深褐色的绸面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布带子,头上戴着一顶乌纱便帽。打扮是富商的打扮,材质是普通的材质,但站在那里的姿态——道衍的念珠停了半拍。
昨天。
偏殿。
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
换了衣服,摘了冠冕,没有侍从环伺,没有金殿大柱。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股子往那里一站、方圆三丈之内都是他的气势——
道衍认出来了。
旁边的女人挎着一个食盒,也是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对襟褂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笑盈盈的,像是谁家的婶子出门串亲戚。
道衍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院外。
没有仪仗。没有侍卫列队。远处巷口拐角处,隐约站着两个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但站的位置太讲究了——一个卡住巷口,一个背靠墙面,视野刚好覆盖整个驿馆入口。
便装护卫。
微服。
道衍脑子里翻了一个跟头,但身体比脑子更快。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姿态自然得像在庙门口迎香客。
“阿弥陀佛。马老爷,马夫人,有失远迎。”
没跪,没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更没有拆穿。
朱元璋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东西。
这和尚。
昨天在偏殿上见了天子,今天在驿馆院子里见了“天子扮的商人”,中间只隔了一个晚上,他就能面不改色地叫出“马老爷”三个字。
不是没认出来——他念珠停顿的那一下,朱元璋看见了。
是认出来了,然后选择不拆穿。
“道衍大师!”朱元璋笑着走上前,语气像是邻里之间串门子,热络得不像话,“听说大师从苏州远道而来,一直想来拜访,昨儿个事多,今天一早赶过来了。”
道衍心里迅速翻转。
皇帝微服来驿馆找他。驿丞叫他“马老爷”。说明这个身份不是临时编的,驿丞认得,是用过多次的。
皇帝有一个常用的、以“马”为姓的微服身份。
马皇后。马老爷。
“大师,这是内人。”朱元璋侧身一让。
马皇后笑着点了点头:“大师好。听说大师从苏州一路过来,舟车劳顿的,出家人吃素,外头的馆子未必方便,我就在家做了几样素点心带过来,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语气随和,就是邻家大婶串门的劲儿。
道衍双手合十,欠身一礼:“夫人费心了。”
他这一礼行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不卑不亢——比见普通商人的妻子多了三分郑重,但绝没到见皇后的规格。就是一个和尚,对一位慷慨的夫人,表达恰当的感谢。
马皇后倒没在意这些,她提着食盒走到院中的石桌边,自己动手,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头码着几样点心,样式简单,没有花里胡哨的雕饰。一碟桂花糕,一碟豆沙饼,一碟炸得金黄的素馓子,还有一小碗芝麻馅的汤圆,用油纸盖着,还冒着热气。
道衍扫了一眼,不像是御膳房的手艺。
御膳房做点心,肯定讲究一个好看,就算不用什么花鸟鱼虫的模子压一下,也要摆得整齐好看,跟工艺品似的,好不好吃另说,排场先到位。
这几样不一样。桂花糕切得大小不一,边角有的整有的碎,豆沙饼上的褶子也不那么匀称,一看就是自家厨房里出来的。
道衍什么都没说,但心里又多了一笔。
堂堂皇后,给一个和尚带点心,用的不是宫里的东西。要么是怕宫里的东西太精致,露了馅。要么就是——这位皇后本就是个过日子的人,习惯了自己张罗这些。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简单。
“大师别客气,趁热吃。”马皇后把那碗汤圆往前推了推,“芝麻馅的,早上刚包的,我估摸着这个时辰还不算凉。”
道衍道了一声谢,在石桌上坐下来,端起汤圆。
咬了一口。
皮糯,馅香,甜度刚好,不齁嗓子。
“好手艺。”道衍说了三个字,是真心话。
朱元璋大大咧咧地坐在对面,姿态随意得很,顺手拿了块桂花糕塞嘴里。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家这位别的不行,做点心是真有两下子。当年我还没发迹的时候,穷得叮当响,她就靠这手艺,逢年过节做点东西拿出去换几个钱。”
马皇后瞥了他一眼:“当着大师的面,你少说两句。”
朱元璋嘿嘿一笑,又拿了一块。
不像皇帝。
像个吃饱了没事干跑来找和尚唠嗑的地主老爷。
但道衍不敢松懈。
他又拿起一块豆沙饼,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放在嘴里慢慢品。
朱元璋啃了两口点心,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么随便:“大师昨天逛了一整天,腿酸不酸?”
道衍的动作没任何变化。
道衍早就确认了那个卖烧饼的是盯梢的人。但他也没想到,汇报的速度这么快,当天晚上的情报,第二天一早皇帝就直接来了。
这是明牌。
皇帝在告诉他:你昨天干了什么,我全知道。
道衍放下点心,说道:
“腿不酸。”
顿了一下。
“心痒。”
朱元璋嚼点心的动作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
“痒什么?”朱元璋问。
道衍没有遮掩的意思。既然对方已经亮了底牌,再装就没意义了。装,只会让对方觉得他心里有鬼。
“贫僧昨日在京城逛了一下。”道衍声音平静,“看到了很多超出贫僧认知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着朱元璋。
“贫僧想顺着这些东西往上追,追到源头。”
“像看一盘棋谱,”道衍说,“看到了残局,看到了中盘的妙手,就想去找到下出这妙手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马皇后和朱元璋对视了一眼。
夫妻之间那种不用说话就能交换意思的默契——道衍捕捉到了,但他不知道他们交换的是什么。
朱元璋把手里剩的半块点心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大师,”他笑了笑,语气忽然轻松了,“想不想见那个下棋的人?”
道衍捏着念珠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朱元璋。
这不是一句随口说的话。
皇帝微服出行,一大早亲自跑到驿馆来找一个和尚,不是来吃点心聊天的。他是带着目的来的。
而这个目的,就是——带他去见那个人。
道衍没立刻答话。
两息。
然后开口。
“马老爷带贫僧去见他,”他的声音很平,“是赏赐,还是考验?”
朱元璋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笑了起来。
笑声在驿馆的小院子里回荡,驿丞在门口探了半个头进来,又缩回去了。
“你们出家人,脑子就是弯弯绕绕。”朱元璋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拍板的爽利,“走吧,路上再说。”
马皇后已经站起来了,把食盒盖好,拎在手里,朝道衍笑了一下:“大师,车在外头。”
道衍合十行礼,跟着站起来。
马皇后走在前头,招呼外面的人备车。
朱元璋落后两步,跟道衍并肩走了一小段。
然后他压低声音,丢下一句话。
“大师,见了那位先生,你昨天查的那些东西——”
道衍偏过头看他。
“——连零头都算不上。”
道衍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捏着着念珠的手,僵硬了一下。
他跟着朱元璋走出驿馆大门。外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放着,看不见里面。没有侯府的排场,没有金漆车厢,跟街面上跑的商人车没区别。
道衍上了车,坐在角落里。
马皇后坐在对面,朱元璋坐在她旁边。车帘一放,外面看不见里面。
车动了。
道衍闭上眼睛,手里的念珠一颗接一颗地转。
因为他昨天的行动,皇帝亲自来接他,带他去见“那个人”。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太多东西。
第一,那个人确实存在,不是传言,不是民间编造。
第二,那个人的重要性,高到需要皇帝亲自出马来做这个引荐。
道衍睁开眼,车厢在轻微地晃动。透过车帘的缝隙,他看到外面的街景在往后退。方向是——出城。
不是去皇宫,是出城。
那个人不在城里。
道衍想起门房老头说的话——“江宁县的,好像是个大商人。”
车厢里,朱元璋靠在车壁上,半眯着眼,像是在养神。
“马老爷,”道衍忍不住开口了,“贫僧有一事不明。”
“问。”朱元璋睁开眼睛。
“今日马老爷便亲自登门。”道衍斟酌着措辞,“这份郑重,不像是因为贫僧出使日本的差事。”
朱元璋瞥了道衍一眼。
“大师觉得是因为什么?”
道衍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位先生,就是向陛下举荐贫僧的人?”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马皇后轻轻笑了一声。
“大师,”朱元璋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道衍读不懂的意味,“不光举荐你。他连你黑衣宰相的名号都知道。”
道衍的后背,有一瞬间绷直了。
黑衣宰相?
一个苏州妙智庵的和尚,没有功名,没有官职,没有任何值得天下人注意的地方。
哪里来的这种名号?
但一个他从未见过、从未接触过的人,却提前替他备好了这个名号。
自己……似乎被完全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