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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衍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去疾。

李去疾嚼完嘴里最后一颗花生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道:

“我不知道。”

道衍愣了一下。

不知道?

他刚才那个问题是认真的。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精准地给出了“黑衣宰相”四个字,准到让他后背发凉。

结果对方说“不知道”。

“先生——”

“我说真的。”李去疾打断他,语气懒洋洋的,靠回摇椅背上。“大师,未来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

他接过锦书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就好比——大师你现在是要出使日本对吧?”

道衍点头。

“出使日本的和尚,和待在苏州庙里敲木鱼的和尚,走的路一样吗?”

道衍沉思起来。

“路都不一样了,终点怎么可能一样?”李去疾歪着头,“我说大师将来能当黑衣宰相,那是一种可能。但大师将来去了日本,说不定遇到什么机缘,改行去当海商了呢?”

旁边的马皇后“噗”地轻笑了一声。

道衍也差点绷不住。

一个和尚改行当海商。这画面……

但他咂摸出味道了。

李去疾说的不是玩笑话。

“黑衣宰相”是一种可能性,但只是可能性。路变了,人变了,结果都会跟着变。

道衍闭上眼。

他不知道李先生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他的“将来”。

也许李先生只是看透了“他这个人”——性格、野心、能力——然后推演出一个最可能的结果。

但推演终究是推演。

就像这次出使日本。他本来应该继续在苏州待着的,继续在庙里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值得辅佐的人。

但现在,他被塞进了出使日本的队伍里。

路已经变了。

道衍睁开眼,看着对面那个靠在摇椅上喝茶的年轻人。

“先生说得对。”

道衍的语气平和下来了。

“阿弥陀佛,是贫僧着相了。”

他重新拿起念珠,转了一圈。

“未来之事,随缘即可。”

李去疾点点头,表情很满意的样子,像是学生答对了题,老师给了个“不错”的眼神。

道衍注意到了这个表情。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用看学生的眼神看一个三十五岁的老和尚。

换别人,道衍可能会觉得这是轻慢。

但放在李去疾身上,他没有这个感觉。

因为这个年轻人确实看得比他远。

朱元璋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有些可惜。

他很想知道,这位道衍和尚的未来,到底是不是真的造了反,他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

但李先生不说,他也不会追问。

不是不敢问——是不能问。

李先生已经在泄露天机了,再逼一个谪仙人说不该说的话,万一折了李先生的气运怎么办?

再说了,李先生方才的话也有道理。路都变了,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就算这和尚有搅动天下的本事,有他这个洪武大帝在,也休想翻起什么大风浪。

路变了,但终点去哪,还得由他这个皇帝说了算。

朱元璋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把心思压了下去。

院子里的气氛松泛了下来。

李去疾喝了口茶,忽然问了一句:“大师,我再问你个事。”

“先生请讲。”

“假如有一天,大师真的实现了自己的抱负。”李去疾的语气还是那么随意,“证明了自己,做成了王侯将相都做不到的事——然后呢?”

道衍手里的念珠停了。

然后?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认真地说,他是真的没想过。

他这辈子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怎么走到那一步”上面。至于走到了之后怎么办——

没想过。

就像一个人拼命赶路,眼睛盯着远处的山顶,满脑子都是怎么爬上去。至于爬上去之后站在山顶干什么——谁管呢?先上去再说。

但李去疾这一问,就像在山路半中腰拦住他,指着山顶说:你上去之后打算干啥?

道衍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居然也用了“不知道”三个字。

刚才李去疾用这三个字回答他的问题时,他还觉得不够痛快。现在轮到自己了,才发现——有些事确实想不清楚。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道衍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到那时候,贫僧大概也上了年纪了。真要是做成了……大概会找个地方,研究学问,写写书吧。”

“写写书”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一点分量都没有。

轻飘飘的。像是随口编了个答案交差。

道衍的手指在念珠上顿了一下。

做完了那件事之后,就空了。

他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自己。

不是一个好角度。

气氛有点沉。道衍不太习惯这种感觉——被一个年轻人几句话就挖到心底最空的地方。

他决定把话题丢回去。

“那先生呢?”道衍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先生如今已经过上了安稳日子。”

他环顾了一下院子。

摇椅,花生米,三位姑娘侍奉左右——日子过得不错。

而且这位李先生是富商,要是想过上更好的日子,非常简单。

“先生就打算一直这样?”

李去疾想都没想:“对啊。”

“我能力有限,无法改变这个时代,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回答快得不像在敷衍,是真的不需要想。

道衍心里有些不得劲。

一个能造出那么多改天换地之物的人,最大的追求是“一直这样”。

但紧接着,道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不动声色地追了一句。

“先生刚才说,要过太平日子,得先让天下太平。先生造了那么多东西,确实是在让天下往太平的方向走。”

道衍顿了一下。

“但先生自己说的——能力有限。”

他看着李去疾。

李去疾点了点头。

道衍捏着念珠,声音不紧不慢:“那贫僧想问——假如先生有足够多的能力呢?”

李去疾拿花生米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能力不是问题,”道衍的目光亮了一下,“先生想怎么改变这个时代?”

树叶被风吹得响了一阵。

朱元璋和马皇后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个问题的分量,在场三个人都掂出来了。

一个人嘴上说“能力有限”,可能是真的有限,也可能是——不敢说。

李去疾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了。

但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回答。

是另一个问题:

“大师读过《礼记》吗?”

道衍微怔。

《礼记》?这问的什么废话。他在苏州读了二十多年的书,四书五经翻得都快脱页了,《礼记》他倒背如流。

“自然读过。”

“《礼运》篇呢?”

道衍点头。

李去疾看着他。

“大同篇呢?”

道衍念珠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大同篇。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这段话他太熟了。每一个读书人都熟。描绘的是一个理想中的世界——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选拔贤能的人来治理,人人讲信义、重和睦。老有所养,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一个两千年前的理想。

美好得不切实际。

所有读书人都学过这段话,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包括道衍自己——真的认为它能实现。

那就是挂在嘴边的经典,写在纸上的漂亮话。

可李去疾问这段话的语气不一样。

不是引经据典的语气,不是考校学问的语气。

是那种——“我说的就是这个”的语气。

道衍抬起头,看着李去疾。

年轻人靠在摇椅上,表情很平淡。

但眼睛里有东西。

那个东西道衍见过。

在铜镜里,对着自己的时候。

自信!

真真切切的自信!

道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读了不知多少遍的四书五经,“大同”二字在嘴里滚过不知多少遍。每一次读,都觉得好。每一次读完,都觉得不可能。

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

多漂亮的话。

漂亮到所有人都当它是一幅画——挂在墙上看看就行了,谁也不会真的走进画里去。

可李先生问出这段话的时候,不是在赏画。

他是在指路。

道衍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李去疾说他造那些东西,是为了“让天下太平”,然后自己好过太平日子。

当时道衍觉得这回答挺实在的——一个人为了自己舒服,顺手把天下人都带舒服了,合情合理。

但现在把“大同”二字接上去,味道就变了。

让天下太平——太平到什么程度?

道衍又忍不住回忆之前见闻。

格物院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四时长春庐里反季节生长的蔬菜。报纸上那些教百姓识字明理的文章,一样一样往外掏,全是实实在在改善民生的物件。

如果把这些东西串起来看——

不是随手为之。

是有方向的。

方向就是大同。

道衍的呼吸放缓了半拍:

“先生是觉得,大同世界……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