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寨头目很快到达。
益田家的议事厅不大,木板地面磨得发亮,墙上挂了两把太刀、一面写了“益田”二字的布旗。
七个头目盘腿坐成两排,身上带着各自地盘的味道——泥腥味、潮气、松脂。
益田兼尧坐在最上首。
他看了一圈。
“都来了?”
“太田村的木村还在路上。”左侧一个络腮胡子回话,“他那边离得远——”
“不等了。”
“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
他伸手从旁边抓起几颗石子,在地板上摆了三个点。
“这是大森村。大明人在这里扎了营。”他点了左边的石子。
“这是咱们的寨子。”点了右上方。
“这是半田村。”点了右下方。
他抬头。
“半田村跑了十四个青壮,去了大明人那边。”
厅里几个头目交换了一下目光。有人皱眉,有人低声嘀咕。
“不只是半田村。”益田兼尧继续说,“其他村子都有人在私底下传,说那边管白米饭。”
他顿了顿。
“白米饭。”
这三个字在厅里砸出了分量。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白米意味着什么。石见国穷,穷到各家领主自己吃的都是掺粟米的杂粮饭,手底下的百姓更是连粟米都吃不饱。
一旁益田兼世终于忍不住了。
“打过去就完了!”
他一拍地板,胳膊上的伤口牵动,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嘴上没停。
“他们才五十个人!上次是咱们没防备,被那铁炮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次带齐了人,三面围上去——”
“三面围上去,再死五十个?”
说话的是坐在左边第二位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一道刀疤从眉角拖到下巴,把左眼拉成了一条缝。他叫益田重信,是益田兼尧的叔父,也是家族里活得最久的老兵。
益田兼世瞪过去。
“叔公,那铁炮打一发就得装一次,制作一些盾牌挡住第一波,趁他装的时候冲上去——”
“你冲过了?多厚的盾牌才能挡住?”
益田重信反问了一句。
益田兼世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他确实没冲过,那天他在队伍最后面压阵,即便如此,胳膊上也有了这个洞。
益田重信转头看向益田兼尧。
“家主,老朽觉得不能急……”
“等不起。”益田兼尧打断了他。
他目光盯着地板上那几颗石子。
“重信叔,你算一笔账。”
他用手指在半田村那颗石子旁边画了个圈。
“半田村,一天跑了十四个。”
手指移到另一个方向,又画了个圈。
“弥吉村、西山村、小川村……那些村民,犹豫、商量、下决心,然后逃走……再耗上一个月,我们治下还能剩多少人?”
厅里没人说话。
益田兼尧的手指在地板上敲了两下。
“三隅家的地盘在岛上,他的人很难逃跑。福屋家地盘小,几个村子看得住。只有我们——益田家的地盘最大,村子最多,分得最散。流失的青壮,也最多。”
“青壮是什么?是种地的人,更是打仗的人。”
他把半田村那颗石子捏起来,攥在掌心。
“这帮明人不用刀砍,不用铁炮打,光靠几碗白米饭,就能把我们的根掘了。再拖一个月,我们就算想打,也凑不齐足够的足轻。”
益田重信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益田兼尧把石子放回去。
“反过来想。现在打,他们五十个人,就算有铁炮,弹药打完了也是人。而我们——”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头目。
“各寨加在一起,还能凑出多少能打的?”
络腮胡子最先回话。
“我那边五十。”
“四十八。”
“五十出头。”
“三十五,但有十来个只能拿竹枪。”
……
七个头目报完数,益田兼尧在心里加了一遍。
加上本寨的直属武士和足轻,总共能凑出三百多号人。
三百对五十。
六比一。
就算铁炮再厉害,六比一的人数,加上地形优势,不是没有机会。
“可那铁炮……”角落里一个年轻头目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益田兼世猛地转头。
“怕了?”
年轻头目的脸涨红,没吱声。
益田兼尧抬手压了压。
“铁炮确实厉害。”
他把手握成拳头。
“打赢了,那些铁炮就是我们的。那些白米也是我们的。”
厅里的气氛变了。
几个头目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的犹豫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贪婪。
在石见这个穷地方,益田家要是掌握了那种铁炮,再获得那些大米,实力必然碾压其他家族。
“打!”益田兼世忍不住喊了一声。
益田兼尧没理他的亢奋。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几颗石子之外的一处空白。
那是三隅家的方向。
“光靠我们不够。”
益田兼世一愣。
“三百多人还不够?”
“不够。”益田兼尧说,“打的时候,后背得有人看着。”
他看向益田重信。
“要是带人去攻大森村,三隅家趁机从海上登岸,抄我们的老巢,怎么办?”
益田重信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要拉三隅家?”
“三隅经世那个人……”络腮胡子的语气不太确定,“怕是不好请。”
“不好请也得请。”益田兼尧站起来,“对上那种铁炮,就算打赢,伤亡也小不了。到时候益田家元气大伤,三隅家坐收渔翁之利。三隅经世不傻,他一定在等这个机会。”
他走到门口。
“与其让他在背后看戏,不如拉过来一起干。”
益田兼世追了一句:“那三隅家凭什么帮我们?”
益田兼尧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凭白米和铁炮。”
……
益田兼尧当即带人出发,亲自到了三隅家的海岸。
他只带了三个随从,这一点让三隅家的哨兵呆了好一阵。益田家和三隅家斗了三代人,他居然敢只带这么点人来。
三隅经世在岛上的寨子里接见了他。
寨子比益田家的还破。木栅栏歪歪扭扭,用绳子绑的。地面的木板也有些破烂。唯一看起来还算正经的,是正中间一块磨得光亮的大石头,三隅经世盘腿坐在上面,像坐在自己的王座上。
益田兼尧走进来的时候,三隅经世的三角眼眯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三隅经世先开口。
“益田殿,稀客。”
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益田兼尧不绕弯子。
“三隅殿,大明人来找过你。”
这不是问句。
三隅经世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变化。
“益田殿消息倒是灵通。”
“是不是,你我心里都清楚。”益田兼尧在他对面坐下,“大明人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三隅经世没回答。
益田兼尧也不急。
双方对视了一会儿,三隅经世终于说道:
“守护大名。”
益田兼尧的眉头动了一下。
“守护大名。”他重复了一遍,“只有这个?”
“还有统一石见。”
益田兼尧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不是嘲笑,更像是苦笑。
“大明人倒是大方。拿我们的东西送你的人情。”
三隅经世没有附和,说道:
“益田殿不是来叙旧的。有话直说。”
益田兼尧看着他。前两代人的仇恨在这间破屋子里飘着,看不见,但两个人都闻得到。
“大明人给你画饼,我给你实的。”
三隅经世没吭声,但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
“事后,白米分一半。铁炮分一半。”
三隅经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呢?”
益田兼尧咬了咬后槽牙。
“大明人占的那块地盘,大森村一带,事后归三隅家。”
三隅经世的三角眼猛地瞪圆了。
他盯着益田兼尧看了五六息的工夫。
大森村一带。
那是一片靠海的平地。
对于窝在几座破岛上三代人的三隅家来说,一片靠海的平地,比什么守护大名的空头衔实在一万倍。
三隅经世慢慢往后靠了靠,重新坐回那块大石头正中间。
“益田殿出手不小。”
“大明人不除,你我都没得活。”
三隅经世摸了摸下巴。
“大明人跟我说,他们只对付益田家,不动三隅家。我只要保持中立,就能坐收好处。”
他看着益田兼尧,嘴角弯了一下。
“益田殿觉得,我为什么要放着现成的好处不拿,跟你一起去拼命?”
益田兼尧没有动怒。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信不信大明人的话,是你的事。我就问你一件——”
“大明人拉拢你之前,先拉拢过谁?”
三隅经世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没有。”益田兼尧替他回答,“他们来了石见,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为什么?因为你是我的敌人。他们需要你牵制我。”
他身子往前探了一寸。
“那等我益田家倒了呢?附近就剩你三隅家和福屋家。他们还需要你牵制谁?”
三隅经世的脸上没了笑意。
“到时候他们有铁炮,有白米,有我益田家的地盘。今天他许你守护,因为他需要你。明天他不需要你了——”
益田兼尧顿了一下。
“他去找福屋家许他守护。或者从哪个地方拉个听话的出来,许他守护。你有什么办法?”
三隅经世的手从下巴上放下来了。
他没说话,但益田兼尧看得出来,这几句话戳到了地方。
三隅家的命脉就是那几座岛,易守难攻。
但岛上资源有限,很多物资需要上岸获取。大明人在岸上站稳了,三隅家就是个瓮中鳖。
寨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远处海浪拍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进来。
三隅经世开口了。
“大森村一带,归我。白米和铁炮,各分一半。”
“另外,打仗时,我三隅家的武士会和你们一起冲锋。但足轻部队,必须由你们益田家先冲锋。”
益田兼尧盯着三隅经世的眼睛,冷冷说道: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