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绒是跑着来的。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毛茸茸的身子像一团滚动的雪球,从施家后院一路滚到了东边小院门口。
他气喘吁吁地刹住脚步,一抬头,就看见江野正躺在廊下的摇椅上,手里捏着半个西瓜,勺子插在正中间,脸上盖着一顶草帽,一副“我什么都没在想”的废人模样。
小院中间,了尘在刻木头。
施婉宁在看了尘刻木头。
和前几天一模一样,连角度都没变过。
绒绒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却见江野不动声色地朝他这边弹了一下手指。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灵力屏障无声无息地撑开,将廊下这一小块地方与院子中间彻底隔开。
了尘和施婉宁毫无察觉,依旧一个刻一个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行了,说吧。”江野掀开草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绒绒冲上去一爪子拍掉了江野脸上的草帽。
“江野!你还有心思吃西瓜?!”
“大热天的,不吃西瓜吃什么?”江野把草帽捡回来重新盖在脸上,“再说了,我这不是在等你嘛。”
“等我?等我干嘛?”
“等你说废话啊。”
绒绒气得毛都炸起来了,原地转了两圈,一屁股坐在江野旁边的台阶上,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小脸皱成一团。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绒绒压低声音,虽然隔音结界里喊破嗓子外面也听不见,但他还是本能地压着嗓子,“你知不知道还有两天?!学院给的任务期限只剩两天了!完不成的话,你这次实习考核就挂了!”
“知道啊,”江野的声音从草帽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两天,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十七万两千八百秒。你不用帮我倒数,我数学还行。”
绒绒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少贫!了尘大师那边一点进展都没有,施婉宁天天就光看着,也不说正事,你再不动手就真来不及了!”
“什么正事?”江野掀开草帽,一脸无辜地看他。
绒绒愣了:“什么什么正事?当然是成婚的事啊!学院派我们来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让了尘和施婉宁成婚,任务白纸黑字写着的!现在这算什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木头刻了一根又一根,这能生出孩子来?”
江野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绒绒啊绒绒,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急了。感情这种事,讲究一个水到渠成,你催也没用。”
“谁跟你谈感情了?!”绒绒急得耳朵都竖起来了,“这是学院的任务!任务你懂不懂?你还想不想呆在丙班了?”
“任务重要还是爱情重要?”
“都重要!不,任务更重要!”
“肤浅。”江野摇了摇头,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你已经迷失在任务里了,绒绒。你已经忘了我们最初的追求。我们辛辛苦苦考进学院,难道就是为了冰冷的任务吗?不,是为了体验,是为了感受,是为了——”
“够了。”绒绒伸出爪子按住江野的嘴,“别说废话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计划?”
江野眨了眨眼。
绒绒盯着他。
江野又眨了眨眼。
绒绒的爪子开始用力。
“有有有有有!”江野拍开他的爪子,揉了揉被按疼的嘴唇,“我说没有你信吗?”
“我信。”
“……那你问个屁。”
绒绒气得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最后索性蹲在江野面前,两只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面写满了“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江野被他盯得有些心虚,侧过脸看了眼院子中间的两个人。
了尘已经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木头上,刻刀走得很稳,但速度比正常慢了至少一半。
施婉宁依然托着腮看他,神情专注得像在看一件艺术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野看了两秒钟,转回头,从西瓜里挖了一勺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急什么,让他们再发展发展。”
“发展什么?发展成什么样?你倒是说清楚啊!”
“你没看出来吗?”江野用勺子指了指了尘的方向,“大师他,动摇了。”
绒绒顺着他的勺子看过去,看了半天,只看到了一个光头和一块木头。
“……哪里动摇了?他连头都没抬!”
“真的,你相信我,这和尚绝对有戏!”
“有个屁,他就是单纯打不过你们,要是能跑,早就溜了!”
“就算他动摇了又怎样?两天时间,你能让一个出家几百年的和尚放下一切娶一个认识三年的女人?了尘要是这么容易动摇,他早就还俗了,还轮得到施婉宁?”
江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又挖了一勺西瓜,举到嘴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勺子,表情变得稍微正经了一点点。
“你说得对,了尘不是那种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那你——”
“所以不能来硬的,”江野又挖了一勺西瓜,“得来巧的。”
绒绒等了三秒钟,没等到下文。
“什么巧的?你倒是说啊!”
“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懂?!”
“说了你懂了我还是不懂吗?”
“你在绕什么口令?!”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同时哼了一声,各自别过头去。
隔音结界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了尘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细细碎碎的,被结界隔绝了大半,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棉花。
绒绒盯着地面的木板缝隙,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实在想不出江野还有什么牌可以打。
整个施家都在施佩恩的掌控之下,了尘又不愿意配合,施婉宁看起来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找江野帮忙——她每天就是看了尘,看了尘,还是看了尘,好像光看就能把人看进洞房似的。
唯一合理的可能性,绒绒想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总不能了尘突然失了智,跑来说愿意娶施婉宁吧?”
江野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天真无邪的三岁小孩。
“就算他失了智,你当施佩恩是吃素的?”
绒绒愣了一下。
“了尘只要敢把‘我愿意’三个字说出口,”江野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声音压得更低了,“施佩恩立刻就会出现在现场,用某种理由打断他。你以为施佩恩为什么能容忍了尘在这儿待这么久?因为了尘从来没松过口。”
绒绒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那怎么办?”
“那这个任务不就是死局吗?了尘不愿意不行,愿意了也不行,那怎么才能让他们自愿成婚?总不能让施佩恩和了尘同时失智吧?”
江野没有回答。
他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阳光透过叶子间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有一片刚好落在了尘刚刚刻好的木头上。
了尘伸手拈起那片叶子,看了两眼,没有丢掉,而是把它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施婉宁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眼睛弯了弯。
绒绒也注意到了,但他现在没有心情去分析这个细节的含义。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任务期限、任务期限、任务期限。
“江野,”他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上了恳求的意味,“你跟我透个底行不行?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江野偏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说了,等着。”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什么时候?你能不能别打哑谜了?”
江野伸出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天机不可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