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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一默然。
原来自己不过是被当作遮掩**的工具——借恋情之名,让志保以为他对她的关照全是为了宫野明美。
如此一来,那孩子心底的疑虑或许便能暂且消散。
等时候到了,再提分开的事也好。
这样既不会让宫野明美为难,也能悄然化解妹妹心里的疑虑,继续将过往掩藏下去。
林秀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有些气闷,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她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那个孩子。
“那就先这样,我该走了。”
林秀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
“对了,方才小哀也提过,家里那位因为些缘故暂时不在。
既然你已经和她相认,不如就作为我远房的亲戚,来家里搭把手吧。
这样照顾她也方便些。”
原本的打算,是让宫野明美换一个名字,去帝丹小学谋个教职。
既能守在近处看顾,又不必显露身份。
可眼下计划出了岔子,姐妹二人既然已经重逢,再绕那样一个弯子,反倒显得刻意了。
正巧这两日,有希子负气出走,家中缺个帮手。
让宫野明美来,总比找个不知根底的外人妥当。
“好,我明白了。”
宫野明美轻轻点头。
两人话别,正要各自转身,公寓的门却在这时被推开一条缝。
小哀从门后探出半张脸,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怎么这么久还没说完?”
他话音未落便已转身。
“且慢。”
声音来自角落,清冷如霜。
是那个总带着审视目光的少女开口了。
“人都要走了,姐姐没有什么表示吗?”
宫野明美迎上妹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那里面藏着未消的疑虑。
她暗自叹息,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苍白。
于是她伸手,轻轻攥住了那即将离去之人的衣袖。
就当是个告别的礼节吧——她这样想着,微微踮脚,想将唇畔印上对方的脸颊。
那张清俊的面容在眼前放大。
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而他却在这时偏过头来。
温热的气息猝然交融。
她倏然睁大了眼睛。
近在咫尺的,是他含笑的眸子。
*
门扉合拢。
公寓里重归寂静。
宫野明美转过身,便撞进妹妹了然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探究。
“姐姐,”
少女的语调慢悠悠的,像在品鉴什么有趣的事,“你该不会……到现在还没被他得手吧?”
宫野明美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自己的脸颊,那里仍残留着不寻常的热度。
方才那一瞬的接触,短暂却清晰,在她惯常以长辈视之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陌生的石子,漾开圈圈她自己都未曾料想的涟漪。
是啊。
他们之间,何来亲缘的纽带?
不过是在黑暗里走投无路时,她本能地抓住了那唯一伸向她的手。
这份依赖与信任,何时悄悄变了质地?
她望着妹妹,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反问:
“你觉得呢?”
“你在说什么得手了?”
话音脱口而出的瞬间,宫野明美才猛然领会到妹妹话里的深意,脸颊立刻泛起一层薄红。
“别胡说八道,这些事哪里轮得到你来操心?”
“我才不是小孩子。”
灰原哀侧过脸,语气里带着不属于外表的成熟。
“我的实际状况,你难道不清楚吗?”
宫野明美抿着唇不答,眼神闪躲着移向别处。
灰原却不打算就此罢休,继续追问:
“姐姐,你该不会真的对他动了感情吧?”
“那个人虽然对身边亲近的人不错,可你不觉得他太过**了吗?”
她微微蹙眉,声音压低,“我在林宅这短短十几天,就发现除了妃英理,他身边还有别的女人,连非婚生的孩子都不止一个。”
“还有魔女贝尔摩德——那样不遗余力地帮他,甚至不惜违背组织的命令……”
“这两人之间,绝对不简单。”
“姐姐,你别被那些温柔的谎言给迷惑了。”
“够了,别再说了。”
宫野明美别过身子,语气有些生硬。
“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
她并未察觉,这般回避的姿态落在妹妹眼中,恰恰成了情根深种、不愿清醒的证据。
灰原哀静静望着姐姐的背影,心头掠过一阵沉闷。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姐姐成为他众多情人中的一个?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随即摇头。
不行。
姐姐已经受过太多苦了,好不容易才挣脱组织的阴影,她值得更完整、更明亮的幸福。
想到这里,灰原哀眼底掠过一丝决意。
无论如何,必须让姐姐离开林秀一。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秀一便将一个消息带给了刚刚梳洗完毕的妃英理。
他告诉她,家中空缺的厨师与帮佣一职,已然有了合适的人选。
妃英理整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对家中琐事实在无暇分心。
偌大的别墅里,余下的人里,李龙等一众护卫自然是指望不上的;朱蒂虽时常得闲,可她那手厨艺,连将一块牛排煎得恰到好处都成问题,更遑论操持一大家子的餐食了。
自那位被称作有希子的女子——林秀一的母亲——负气离去后的这几日,众人才真切地感受到,往日里那些准时出现在餐桌上的、热气腾腾的可口饭菜,是何等珍贵的存在。
如今,他们只得依赖外送餐食,或是专程出门觅食,颇有些不惯。
“新来的厨师?”
妃英理将一缕垂下的发丝别到耳后,目光并未从手中的晨报上移开,语气平淡地问道,“姓甚名谁?”
“是明美。
我先前向你提过的。”
林秀一答道。
早些时候,当林秀一将宫野明美从那个笼罩着阴影的组织中带出时,便曾有过让她以帮佣身份进入林家的念头。
那时他对妃英理的说辞是:林明美是故乡的一位表亲,因在老家招惹了不该惹的人物,不得已才来东京投奔他这个表哥。
只是后来诸事缠身,此事便一直耽搁了下来。
同妃英理交代完毕,林秀一便唤上朱蒂与李龙,动身前往公寓,去接宫野明美,以及那个被她称作“小哀”
的女孩。
依照林秀一的嘱咐,宫野明美早已运用从有希子那里习得的易容技巧,将自己装扮成“林明美”
的模样,领着小小的哀,安静地等候在公寓楼下。
晨光熹微,为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边。
虽然尚不及有希子与贝尔摩德那般出神入化的境界,然而要固定伪装成某个人的模样,对她而言已然不在话下。
“这一位……就是您提起的那位表妹?”
朱蒂望着那位牵着灰原哀的年轻女子,心底莫名地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
“是,她在故乡那边惹了些麻烦,实在待不下去了,才来东京投奔我。”
林秀一答得轻描淡写。
这身份是他耗费重金,透过某些渠道为宫野明美精心准备的假象。
即便暗中详查,也找不出半分纰漏——所有资料都已被妥善存入对应机构的档案之中,真实可循。
***
接宫野明美与灰原哀上车后,或许因为昨夜那突如其来的一吻,明美的态度显得有些不自在。
她只是静静转向车窗,望着流动的街景,始终不愿多言。
林秀一倒是神色自若。
于他而言,这般亲近在从前与年轻女孩相处时并不稀奇。
他正思量着该如何让明美放松些开口,坐在两人中间的灰原哀却忽然轻轻咳了起来。
“咳、咳咳……”
“小哀?”
林秀一立即倾身关切,“是着凉了吗?”
“嗯。”
宫野明美轻声应着,温柔地将有些倦怠的妹妹揽入怀中。
宫野志保清晨醒来时额头发烫,咳嗽声断断续续。
姐姐宫野明美用手背试探她脸颊温度后,眉间立刻聚起忧色。
“恐怕是夜间受凉了,”
明美转向正在整理外套的林秀一,“体温明显偏高。”
“直接去诊所如何?”
林秀一拿起车钥匙。
明美正要应声,却被妹妹微弱却坚定的声音打断。
“不必。”
志保裹紧毯子,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休息半日就好。”
……
抵达二丁目宅邸时,林秀一刚停稳车辆便伸手去拉后座车门。
同一时刻,明美也从另一侧探身。
两人的指尖在车门把手上方猝然相触。
明美倏地收回手,耳尖泛起薄红。
林秀一却已从容地将裹着绒毯的少女横抱起来,步履平稳地朝屋内走去。
明美怔了半秒,随即快步跟上,衣角在晨风中轻扬。
最后下车的朱蒂倚着车门,目送那两道先后没入门廊的身影,挑眉看向身旁的李龙。
“你觉不觉得,老板和那位表**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
“职责之外的事不必深究。”
李龙面色平静地关上车门。
“无趣。”
朱蒂轻哼一声,踩着石板路朝别墅走去。
李龙望着她渐远的背影,暗自摇头。
何止是表亲——在这位保镖看来,就连这位总爱打听私事的助理秘书,与林先生之间的相处模式,也早已超出了寻常的工作界限。
一轮晨光悄然漫过窗棂,落在空寂的客厅里。
小兰没有去学校。
自昨夜小哀迟迟未归,她便坐立难安,此刻听见玄关传来动静,立刻从沙发上起身迎去。
林秀一抱着裹在毯子里的女孩跨进门,身后跟着一位陌生的年轻女子。
“这位是林明美**。”
林秀一简短地介绍。
小兰礼貌地颔首问候,目光却迅速落回父亲怀中那张泛红的小脸。”小哀……她病了?”
“有些发热。”
林秀一应道。
他示意随行的朱蒂带新来的客人熟悉环境,自己则转身朝卧室走去。
小兰紧跟在后,轻声说:“让我来照顾她吧,爸爸。”
林秀一顿了顿脚步。
他并非不信任女儿的细心,只是垂眸看见小哀因高热而紧蹙的眉尖、微微翕动的睫毛,一个念头忽然无声地划过心底——或许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症,并非全然偶然。
他将小哀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毯子掀开一角,露出孩子汗湿的额发。
小兰已经拧了湿毛巾过来,娴熟地敷上妹妹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窗外传来朱蒂领着明美渐远的脚步声,间或夹杂几句低语,很快又被宅子深处的寂静吞没。
林秀一立在门边,注视两个女儿依偎的身影。
小兰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安抚曲,手指小心地拨开小哀颊边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