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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沉静如深潭,“有些事你还不知道……但我能向你保证,林先生绝不会伤害你分毫。”
“你所说的那些,不过是错觉。”
夜幕低垂,林秀一端着食盘穿过走廊。
银匙轻碰瓷碟边缘,发出细微脆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转角处,一抹淡紫身影闯入视线。
朱蒂倚在门框边,丝绸睡衣如水纹般贴合身体曲线,金色发丝散在肩头。
她揉了揉眼睛,似乎刚从睡意中挣脱:“您才回来?”
声音带着初醒时的微哑。
“事情耽搁了。”
林秀一停下脚步。
昏黄壁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木地板上。
朱蒂向前走了半步,丝绸下摆随着动作漾开柔和的弧度。
她注意到对方手中未动的晚餐:“需要热一热吗?”
林秀一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掠过她领口精致的刺绣滚边。
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旧木头与纸张的味道——这是栋有年岁的房子。
“她们睡下了?”
朱蒂用目光示意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
“在说话。”
简短的回答后,走廊重归寂静。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摆声,像某种节拍器。
朱蒂拢了拢睡袍前襟,这个动作让她腕骨处的疤痕一闪而过——那是旧日硝烟留下的印记。
“明天要早走?”
她问。
“看情况。”
对话在此停顿。
两人同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模糊的笑语,那是姐妹间特有的、压低嗓音仍掩不住亲昵的交谈。
林秀一手中的瓷碟微微倾斜,汤汁在边缘晃出细小的圆弧。
朱蒂忽然笑了:“您总这样。”
语气里有种了然,又像叹息。
林秀一抬眼看她。
灯光在他镜片上投下薄薄的光晕,让人看不清眼底情绪。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托盘换到另一只手,金属餐具叮当轻响。
“去休息吧。”
他侧身让出通路。
朱蒂点头,擦肩而过时,丝绸布料发出窸窣摩擦声。
她在卫生间门前回头,看见那道身影仍立在走廊**,背脊挺直如常,却莫名显得比平日单薄。
水龙头打开又关上。
等她再出来时,走廊已空无一人,只有壁灯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尽头那扇门下的缝隙里,暖黄灯光还未熄灭。
朱蒂在门前站了片刻,指尖拂过门框上细微的木纹。
远处街道传来夜归车辆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转身回房,顺手带上了门。
林秀一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驻了片刻。
朱蒂下意识抬手掩住胸口,双腿微微收紧,脸颊泛起一丝羞恼的红晕:“您今天已经这么累了,怎么还……”
“这可怪不得我。”
见这位向来干练的助理难得露出这般情态,林秀一反而觉得有趣起来。
他端着餐盘,一边慢条斯理地用着晚餐,一边欣赏对方手足无措的模样,悠然说道:“古人总说秀色可餐,我到今日才算真正领会了其中滋味。”
“先生!”
朱蒂羞得轻轻一跺脚,也顾不得原本要去哪里,转身便匆匆躲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瞧两眼而已,又不会怎样。”
被她这么一扰,林秀一索性也不急着回房了,就倚在走廊窗边,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有一口没一口地继续吃着东西。
他这儿悠闲自在,卧室里的朱蒂却煎熬得很。
她本是半夜被尿意催醒,迷迷糊糊起来想去洗手间,谁知一开门就撞见林秀一,只得慌忙退回。
在门后勉强站了一小会儿,感觉门外似乎安静了,估摸着他应该已经离开,便急忙再次拉开门——
不料,林秀一仍旧好整以暇地站在走廊里。
“咦?”
他转过头,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怎么又出来了?”
胃口的闸门在你面前轻易敞开,吞咽的动作都带着愉悦的节奏。
他舀起满满一勺金黄色的咖喱,送入口中,咀嚼得从容不迫。
真是……令人气结。
朱蒂几乎咬碎了牙,
转身回房的冲动在体内冲撞,
可身体深处传来的紧绷感已不容她再等。
可恨!
她暗暗攥紧拳头,
面上仍维持着若无其事的平静,
强忍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饶有兴味的目光,
侧身从他面前经过,朝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快步走去。
就差几步了——
坚持住。
她在心底默念,
林秀一的声音却恰在此时悠悠响起:
“朱蒂,这是急着去洗手间?”
不是瞎子都该看得出来吧?
她在心中低咒,
却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身应答。
眼前这人毕竟是她的雇主,
若真惹恼了他,一句辞退便能将数月潜伏的心血化为泡影。
“是的,老板。”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僵硬如石膏。
“早说不就好了?”
林秀一无辜地摊手,
“你不开口,我怎么猜得到你是要去那儿?”
“那么……现在我可以去了吗?”
这句话几乎是从她齿缝间挤出来的。
“当然,”
他轻笑出声,
“我只是你的老板,又不是看守。”
“只不过下次想去洗手间,直接去就好,不必汇报。”
朱蒂已经憋得脸色发白,林秀一仍挡在走廊**慢条斯理地交代琐事。”你都这个年纪了,总不能连这点自主都没有吧?”
他语气温和,却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另外还有件事得提醒你——”
“林秀一!”
朱蒂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她重重踩了下地板,“我要去洗手间!现在!立刻!”
她咬牙切齿地补充道:“再耽误我一秒钟,我保证让你后悔。”
撂下这句话,朱蒂像阵风似的冲向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五分钟后,她整理着袖口缓步走出,脸上带着释然的神情。
空荡的走廊里早已不见林秀一的身影,她不由得松了口气——刚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威胁,让她在隔间里懊恼了好一会儿,正发愁该如何圆场。
就在她准备返回房间时,余光瞥见墙面上贴着的便签纸。
淡黄色的纸片上写着工整的字迹:“温馨提醒:朱蒂女士,您遗漏了清洁步骤。
请记得擦拭地面。”
血液瞬间涌上头顶。
朱蒂猛然攥紧拳头,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爆发出一声怒吼:“林秀一!你这**——”
此刻,三楼走廊尽头。
林秀一的手刚搭上门把,楼下传来的尖锐喊声让他唇角扬起弧度。
一种微妙的**在胸腔蔓延开来。
没错,先前那些刻意拖沓的叮嘱全是算计。
虽然碍于朱蒂背后的势力,在未做好万全准备前不便与她正面冲突,但这并不妨碍他收点小小的利息。
林秀一并非全无脾气。
近来朱蒂在林家的行事越发逾越界限,譬如午间他欲携小兰外出时她那番阻拦,早已超出了助理的本分。
他自然得寻个时机敲打她一番,好教她明白——这林家终究是谁说了算。
……
林秀一径自回房歇下了。
被动静惊动的林明美循声寻至走廊,只见朱蒂正攥着拖把用力擦着地板。
女助理仍穿着睡袍,牙关紧咬,仿佛将那光洁的地面当成了某人,每一下都拖得又重又急,唇间还溢出含糊的低咒。
“朱蒂姐,还是我来吧?”
林明美赶忙上前。
“不必。”
朱蒂挤出干涩的笑,“这点小污渍,我处理就好。”
“污渍?”
林明美偏头望向纤尘不染的走廊,“这层楼傍晚我才彻底打扫过呀。”
“是……是我不小心弄的。”
朱蒂耳根发烫,总不能说是被林秀一那浑人故意绊住才失态滴落了什么,只得含糊搪塞,“刚才吃了点东西,没拿稳掉地上了。”
“吃东西?”
林明美眨了眨眼。
她不久前才为林秀一取过夜宵,厨房里的东西除了她,分明无人动过。
那朱蒂……究竟从哪儿变出的食物?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林明美心底的疑虑已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她想起妃英理今日恰好外出,又忆起昨夜朱蒂那声短促的惊叫,以及此刻对方身上那件过于单薄的丝绸睡袍——种种线索在脑海中悄然拼接,逐渐浮现出某个令她耳根发热的猜想。
难道这位朱蒂女士,也与林先生有着那般隐秘的牵连?
否则她怎能以这般慵懒居家的模样,从容地坐在餐桌旁与林先生共进早餐?昨夜那声突兀的呼喊,或许正是某段未竟之事的余音。
宫野志保那些零碎的揣测,此刻竟显出几分确凿的意味——林先生在情感疆域上的漫不经心,果然并非空穴来风。
记忆倏然倒带回公寓门廊的阴影里。
她原本只想演一出矜持告别的戏码,却猝不及防地被林秀一揽入怀中。
那个带着侵略意味的吻至今仍灼烧着她的感官,以至于此刻脸颊骤然腾起的热意几乎要穿透易容面具。
幸而这层精巧的伪装仍牢牢覆着肌肤,才没让桌对面的朱蒂窥见半分波澜。
***
晨雾尚未散尽的帝丹高中校园,迎来了又一个忙碌的早晨。
早餐时分,林秀一将安**在角落的少女引至众人面前。”这是林志雪,我故乡的侄女。
近日来东京处理些私事,会暂住一段时日。”
桌边诸人皆神色如常地颔首示意。
在这栋别墅里,主人的亲友本就有权决定去留。
唯有朱蒂垂着眼睫,用银匙缓缓搅动杯中咖啡——昨夜残留的微妙尴尬仍悬在心头,使她难以坦然迎向林秀一的目光。
少女来历的疑窦在心底悄然盘旋,终究还是沉入了沉默的深潭。
餐毕后,林秀一将化名“林志雪”
的宫野志保留在家中,嘱她仔细拟订实验室所需的器材清单。
自己则与朱蒂一道踏入了帝丹高中的校门。
教师的职责终究需要履行,他并非习惯恣意缺勤之人。
晨光初露时分,整座校园还沉浸在一片浅灰色的寂静里。
林秀一在办公桌前翻阅着文件,对桌边空荡的座位视若无睹。
那个叫朱蒂的女人从早晨进门起就没给过他一个正眼,仿佛他不过是墙角那盆无人问津的绿植。
这种刻意的疏离反倒让他觉得省心——至少不必费神应付那些表面客套的周旋。
日头渐渐攀上窗棂,走廊里响起零落的脚步声。
朱蒂拎着手提包推门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
林秀一望着窗外梧桐树投下的斑驳光影,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门轴转动时带起细微的风。
“打扰啦!”
铃木园子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三层漆木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