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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早已习惯校长时常立于院中,远远瞥见熟悉的伞影,便下意识认定是校长本人,自然不再深究。”
他的目光掠过世古国繁那把仍沾着水迹的伞,继续道:“雨停之后,为收回雨伞而不留痕迹,还需在伞柄系上长绳。
待四周无人,便可从隐蔽处拉回雨伞,避免亲赴现场留下脚印——唯有如此,才能造出‘幽灵挪动桌椅’的错觉。”
“至于证据,”
他顿了顿,“保健室外那条通向泥地的走廊上,留着好几处泥水渍。
而走廊地面本不该被雨水沾湿的位置,却也留下了清晰的水痕。”
“无论怎样用力挥甩,雨伞终究难以完全干透。”
林秀一轻声补充,话音里藏着未尽之意。
雨歇之后,伞骨间仍会渗出细小的水珠。
众人的视线随着林秀一的示意,落向世古国繁那把收拢的雨伞。
伞尖安静地抵着地板,周围已无声地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
“我的伞之前沾了泥,我顺手冲洗过。”
世古国繁立刻解释道。
“不必掩饰了,世古同学。”
林秀一轻轻摇头,“下午在保健室听你说话时,我便猜到这一切是你所为。”
“你以身体不适为由,整个午后都留在医务室——其实是在等雨。
天气预报只说今日有雨,却未指明时刻。
所以你假装腹痛去厕所,既确认雨是否落下,也留意四周是否有人。
正因如此,初雨时我们才会在走廊遇见你。”
“待我们离开,你便潜入体育仓库,将桌椅搬至庭院。
为防雨水打湿桌椅和上面的字条,你特意撑开自己的伞遮在上方。
雨停之后,再利用早已系好的绳索将伞收回。”
“林医生,您这样推断是否太过轻率?”
世古国繁仍试图反驳,“照您的说法,其他人也可能办到。”
“但只有你具备充分的动机。”
林秀一注视着他,“自从出院以来,你一直在暗中调查保坂的事。
你想找出害死你挚友的凶手,对不对?”
世古国繁的表情骤然凝固。
“方才我与工藤新一去了一趟你曾住过的那家医院。”
林秀一语气平静,“院方仍保留着保坂探病的记录。
他第一次去探望你的日期,正好与他初次借阅那四本冷门书籍的日子吻合。”
“你和保坂交情甚笃。
他时常带着书去病房陪你。”
美术室里的空气骤然紧绷,仿佛连灰尘都停止了飘动。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能对他借走的那四本书了如指掌,甚至借此布置出那些诡异的场面!”
林秀一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像一把锋利的刀,缓缓划开了弥漫的疑云。
“世古?竟然是你?”
坐在角落的美术生物部成员雅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体育仓库里的叹息,还有那被‘诅咒’的楼梯,这些又该怎么解释?”
雅生的追问里夹杂着困惑与急切。
“体育仓库,是一切的开端。
我想,最初或许仅仅是个偶然,”
林秀一的目光转向沉默的世古国繁,语气转为剖析,“至于美术室外楼梯下方的水渍,手法并不复杂。
他事先在墙壁灭火器的后方放置了大量冰块,并在临近的墙面上涂抹了一层蜡。
这样一来,冰块融化后的水顺流而下,只会在地面留下明显的水迹,墙面却因蜡的阻隔而保持干燥。”
“说实话,我最初察觉楼梯异样时,甚至怀疑有人意图涂抹蜡层制造滑倒事故,”
林秀一略微停顿,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所幸进一步检查后发现,蜡只存在于墙面,阶梯上并无痕迹,这才打消了那份担忧。”
世古国繁始终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微微发白。
此刻,他终于抬起脸,眼眶泛红,牙关紧咬,压抑已久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出。
“我只是……只是想找出**,查出当年究竟是谁在暗中**保坂。”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甘的颤抖,“我和保坂从小一起长大,是彼此最知心的朋友。
高中开学不久,我因车祸住院,他常来探望。
可突然有一天,他再也不来了。
那时我便隐隐觉得不安。
等我终于痊愈返校,听到的竟是他失足摔下楼梯、已然离世的噩耗。”
“我向许多人打听当时的情况,”
世古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个人都告诉我那是一场意外,纯粹的不幸。
我也曾试图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说法……直到不久前,我为了晨练提早到校,无意间走进体育仓库。”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看见了那日的景象:“就在那里……保坂的课桌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被遗弃在角落。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保坂的死,绝不可能是意外!”
“那时仓库里的传言渐起,都说是保坂的魂魄未散。”
“我便顺势借了这个由头,想引出那个欺负过他、藏起他的桌椅、将他推下楼梯的混账!”
“不……不是这样。”
美术部的雅生手指深深**发间,声音里压着颤抖。
“保坂不是被人推下去的。
全都是因为我……是我的错。”
“那天清晨,我们俩早早溜进美术教室,打算把两座石膏像搬过去,好给老师一个惊吓。”
“可石膏像挡住了视线,我迷迷糊糊竟爬上了三楼。”
“保坂在后面急忙喊我,可我慌慌张张后退时……一脚踏空了。”
“他冲过来拉我,却被我倒下的身子一带,整个人垫在了下面。”
“石膏像跟着砸下来,正正撞上他的头。”
“都怪我……如果我没出那个搬石膏像的馊主意,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体育仓库里的桌椅又怎么解释?”
世古国繁紧追着问,
“难道那不是有人故意藏起来,好欺负保坂的吗?”
“那些桌椅……是我们班同学一起搬进去的。”
冢本数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柔软的伤怀。
“保坂走后,大家看着他桌上那些铅笔写的小字签名,谁也不舍得让它们消失。”
“后来在他的抽屉里,我们还找到一本画满了全班同学肖像的笔记本。”
“大家心里难受,就凑钱买了套新桌椅,恳求老师把保坂原来那套留下,存进了体育仓库。
这样直到毕业……他都好像还在陪着我们一起上课似的。”
“竟然……是这样。”
世古国繁愣在原地,喃喃说道。
“可既然是这样,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们原先也不知道你和保坂那样要好。”
冢本数美轻声解释,
“后来听说了,我一直想找你谈谈。
之前我说有事找你,便是想告诉你这些。”
“所以……真的从来没有人欺负过保坂吗?”
世古国繁望向众人,又一次问道。
冢本数美语调坚定地重复道:“我向你保证,真的不是那样。”
物部雅生低下头,声音里浸满懊悔:“错全在我。
若不是我提议那场荒唐的恶作剧,若不是我慌慌张张地跑错了楼……最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若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一切,就怪我吧。
根源都在我这里。”
世古国繁长久紧绷的神情忽然松动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保坂是遭人欺凌才遭遇不测……现在知道终究是意外,我想,保坂他也不会怪你的。
他的性子从小便是那样,太温和,也太容易原谅别人。”
窗外,夜色已如浓墨般彻底染透了天际。
园子瞥了一眼,轻声提议:“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
至于其他……等明天天亮,再慢慢告诉大家也不迟。”
……
校门口,雨后的空气潮湿而清冷。
虽然雨已经停了,但夜色已深,林秀一便示意小兰和园子上车,准备顺路送两位女孩回家。
不料三人方才在后座坐稳,工藤新一竟也自然地拉开车门,侧身坐了进来。
“林先生,”
他神色自若地说道,“我们两家离得不远,不知能否也捎我一程?”
人既已上车,林秀一也不便多言,只微微颔首。
好在车内空间宽敞,即便多了一人,也并不显得拥挤。
只是工藤新一坐定后,目光悄然扫过对面并坐的三人,心里莫名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滞涩,仿佛眼前的画面在哪里透着些许不协调。
……
因着毛利兰的再次出现,工藤新一心中先前对林秀一那点模糊的疑虑,此刻已如晨雾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甚至觉得有些自嘲——先前的种种猜测,如今看来不过是自己多心罢了。
曾经一度疑心林兰便是自小相伴的毛利兰,如今回头再看,这念头实在荒唐。
那女孩纵然眉宇间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却终究与毛利兰有着云泥之别。
只是……为何毛利兰与林秀一竟走得这般亲近?更教人怅惘的是,此番她归来之后,与自己之间分明隔了一层薄薄的、却难以穿透的生疏。
工藤新一将手探入衣袋,指尖触到那件硬物时,神色悄然坚定下来。
“说起来,林先生,今日怎么不见林兰?”
他状似随意地问起。
“她身体不适,请假在家。”
林秀一的回答同样平淡。
“原来如此。”
工藤新一点了点头。
幸而此刻他心思已飘向今夜将要面对的事,未曾留意到——方才提及林兰姓名时,毛利兰眼中一闪即逝的细微波澜。
“哎呀呀,有人居然还有闲情关心这些?”
园子笑吟吟地插话,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调侃,“不是鼎鼎大名的高中生侦探吗?结果这次的幽灵事件,倒让大叔独自**了谜底呢!”
一提起日间旧事,工藤新一面上掠过一丝窘色,“偶尔罢了,算不得什么……”
“可不见得是‘偶尔’哦。”
毛利兰轻声接话,却忽然收住了口——她想起昨夜九十九元康那桩案子,功劳早已记在了父亲毛利小五郎名下。
她虽不再说下去,工藤新一却已听懂了未尽之言。
是了,难怪昨日那位大叔……竟显得那般不同寻常。
汽车缓缓停靠在事务所楼前,朱蒂松开方向盘,目送两个女孩推门下车。
夜色已浓,街灯在她们身后拉出细长的影子。
园子挥手告别后便转身离开,小兰正欲上楼,却听见另一侧车门轻轻合上的声响。
工藤新一站在路灯的光晕里,朝车内挥了挥手。”林先生,多谢你送我到这里。”
车窗内,林秀一只能微微颔首。
引擎低声启动,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街道尽头,朝着铃木宅邸的方向驶去。
四周安静下来。
小兰拢了拢外套,打算简单道别便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