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小石川千波扯出一个干涩的笑。
上个月我确实来过这里。
“一个月前?”
林秀一追问。
“是。”
小石川千波轻轻抿了抿嘴唇,垂眼应道。
“那么这些鸡蛋,”
林秀一摇头,“如果真是一个月前放进去的,你方才怎能如此肯定它们没有腐坏?千波**,你的疏漏已经太多了。”
小石川千波没有辩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养的那只大狗,曼谷诺,它留下的泥爪印最清晰的一串,正是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地下金库门口。
这说明它一进屋就直奔那里。
那样听话的狗,只会紧紧跟着主人的脚步。
此外,你的行李还摊在客厅,未曾打开。
常人进屋,总会先安顿行李。
除非——你刚踏进这扇门,就心急如焚地要去查看金库里的情形。”
“我……”
小石川千波咬了咬下唇,话到嘴边又止住。
“你知道钿野先生额角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林秀一忽然问。
她摇头。
“是他自己弄的。”
林秀一低叹一声,“如果身上毫无伤痕,这件事或许会被当作一场意外草草了结。
所以他故意将头撞在箱角上——无非是想引来警察的注意罢了。”
小石川千波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
林秀一的声音继续平稳地响起:“至于钿野先生手里紧攥的那张稿纸……我原以为其中藏着什么玄机,现在终于明白了。
稿纸的意思,不正是‘犯人即我’么?”
小石川千波眼中浮起困惑。
林秀一语调平缓地叙述着:“金库的铁门合拢之后,里面便沉入完全的黑暗。
钿野先生当时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一张稿纸,也摸出了随身携带的钢笔。”
他稍作停顿,“我查验过,那支钢笔的墨囊尚有盈余。
他本有机会留下只言片语,最终却任凭纸面空白。”
“不是不愿写,而是他清楚,”
林秀一的目光变得锐利,“即便写下什么,第一个踏入金库的人,也必是取他性命的那位。
过于直白的线索只会被立即销毁。
于是他什么也没写,仅仅将那张空白的稿纸攥在手中。”
千波沉默良久,终于轻轻颔首。
她不再争辩,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
“还有别的痕迹。”
林秀一转向在客厅地毯上玩耍的大型犬,“金库内只找到钿野先生的一只拖鞋,另一只去了何处?曼古诺向来爱叼着物品玩耍。
三天前,它便将那只拖鞋带出了金库,藏进了客厅的角落。”
“也可能是今天才叼出来的?”
千波低声反问。
“今日暴雨,客厅地板上满是曼古诺的湿爪印。
但金库内部,”
林秀一摇头,“没有丝毫新鲜的泥痕。
这足以证明,今日它从未进入过金库。”
泪水悄然滑过千波的脸颊,她嘴角却弯起一抹苦楚的弧度:“我的谋划……竟有这么多破绽。
为何不能像我所写的故事那样,迎来完满的终章?”
林秀一注视着她,声音里带着难以理解的沉静:“为了一个人,走到这般地步,真的值得么?”
“千波**,像你这样才华与美貌兼备的女性,既在文坛享有盛名,又能烹制佳肴,即便与钿野先生分开,前路依然光明。”
“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本不愿的。”
小石川千波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湿意。
“我生性不善交际,朋友寥寥。
高中毕业那年,是钿野先生偶然读到我随手写下的文字,将我引上了写作之路。”
“后来我们相爱,那些日子我真心快乐过,也真心满足过。”
“我小心翼翼地守着这段感情——其实我一直知道,他身边不止有我。”
“可我总抱着天真的念头,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忍耐,终有一天他会为我停留。”
“没想到半个月前,他却先说了分手。”
她抬手擦过眼角,指尖沾着水光。
“我已经退让了那么多,他还是要走。”
“就在那一刻,某种东西断了。
然后……就有了这个计划。”
“三天前,我约他来这栋别墅,说是分手前最后一面。”
“等他到了,我寻了个借口,将他引进了地下金库,从外面锁上了门。”
“之后我匆匆离开,直到今天才回来。”
“原想报警后能伪装成一场意外……可明明算计好的事,竟留下这么多痕迹。
我果然……不擅长谋划。”
“千波**,”
林秀一的声音平静如深潭,“我不是警察,也非侦探。”
“刚才所指出的疏漏,你都清楚了。”
“稍后我会和园子离开。
今日所见,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所以接下来——全看你自己的选择。”
“是抹去证据,让警方以意外结案;”
“还是走进警局,坦白一切。”
“选哪条路,由你决定。”
小石川千波抬眼望向林秀一,目光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淡淡的苦笑。
“林先生的心意,我领了。”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但我还是决定去自首。”
“离开这栋房子的这两天,我无处可逃。
那个冰冷的金库日夜在我眼前浮现,连梦境都不得安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这大概就是……代价吧。”
“即便我此刻销毁了证据,侥幸逃脱,往后的岁月恐怕也要被这份记忆啃噬。
无论走到哪里,钿野先生的影子都会跟着我。”
“与其那样活着,不如面对该受的惩罚。
或许……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得到平静。”
林秀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能为自己做出选择,这本身便是好的。”
他看着眼前神色灰败的女子,思忖了一下,开口问道:“千波**,不知你今年贵庚?”
“二十八了。”
小石川千波低声道,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依然很年轻。”
林秀一温声道,“你若主动自首,获得减刑是很有希望的。
通常来说,十余年便可重获自由。”
“那时你也才三十多岁,正是人生丰盈的好年纪。
一定会遇到懂得欣赏你的人。”
“况且,你的小说创作在里面也可以继续。
经历过这样的事,你的笔或许能写出更深刻的东西。”
小石川千波望着他,眼中渐渐泛起一点微光。
“……谢谢你,林先生。”
她由衷地说,甚至轻轻笑了一下,“被你这么一说,我原本慌乱的心,竟真的安稳了不少。”
“心能安定下来便好。”
林秀一微笑颔首,“人生在世,谁不曾走过几段崎岖的路?只要咬牙挺过去,前方总会有光亮等着。”
“林先生的话,我会牢牢记住的。”
小石川千波郑重地点头,像是将每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小石川千波的眼眶微微泛红,她转过头,望向沙发里沉沉睡去的园子,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您这样温柔体贴,我想园子的母亲一定非常幸福。”
“幸福?”
林秀一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如果我说,我和钿野先生其实是同一类人,都是那种在感情里漂泊不定的男人,你会相信吗?”
“什么?”
小石川千波愣住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坦白,让她蓦然想起了之前心底的疑虑——为什么明明是父女,园子却总是用“大叔”
来称呼林秀一?果然,这背后也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么?纷乱的思绪在她心中缠绕。
而坐在她对面的林秀一,此刻却感到一阵隐约的后怕。
这些年来与他有过交集的女人,多数都是内心坚韧、头脑清醒的类型。
无论是冷静理智的妃英理,聪慧洒脱的有希子,还是神秘莫测的贝尔摩德,她们之中只要有任何一个像小石川千波这样走向极端,那么他的结局,恐怕早已和钿野先生一样,无声无息地倒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了。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在餐桌两侧,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小石川千波才抬起头,声音低微,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林先生,我可以拜托您一件事吗?”
“请说。”
“是关于曼古诺的。”
她弯下腰,轻轻抚摸着依偎在脚边的大型犬温暖的脊背,“我在东京没什么亲近的朋友。
如果我……去自首的话,没有人照看的曼古诺肯定会被送到宠物收容所。
它最后的命运,恐怕……”
她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担忧已经不言而喻。
“所以,我想请求您,能不能替我照顾曼古诺?”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最后的期盼,“不知道……可不可以?”
林秀一的目光落在那只温顺的黄色大狗身上。
小石川千波内心的忧虑他心知肚明。
日本确实设有宠物收容机构,负责接收流浪犬只和无主的动物,但这种庇护并非永久。
通常来说,进入收容所一个月后若仍无人认领,里面的生命便会被执行**。
“可以。”
林秀一颔首应允。
曼古诺虽然体型魁梧,性情却十分温和。
他想,带它回家的话,小兰和小哀应当也会乐意接纳这位新成员。
“太感谢您了!”
小石川千波深深鞠了一躬。
此时,不远处的街道传来一连串汽车鸣笛声。
林秀一走到窗边望去,是家中另一辆车——大概是朱蒂驾车到了。
“大叔,是朱蒂姐姐来了吗?”
园子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撑起身子。
“嗯,我们该出发了。”
林秀一唤醒女孩,“千波**,今晚劳你费心了。”
小石川千波默默点头。
林秀一领着园子走出别墅,小石川千波也牵着曼古诺跟了出来。”曼古诺,以后就由林先生照顾你了,明白吗?”
她搂住大狗的脖颈,低声絮语了好一阵。
“大叔,这是怎么回事?”
园子诧异地望着眼前的情景,“曼古诺怎么会……”
雨丝如织,夜色中的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光晕。
轿车后座,林秀一的手臂轻轻环住那只大型犬的脖颈,掌心能感受到皮毛下温热的颤动。
“千波女士最近有些私人事务需要处理,暂时无法照料曼古诺,便托我代为照看。”
他的解释简洁明了。
园子望向车窗外那个逐渐缩小的身影——小石川千波仍站在别墅门前的路灯下,雨伞边缘垂落连绵水线。
她想起此前林秀一提起的那些片段线索,那个名字背后所牵连的隐秘**,此刻忽然有了具体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