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先前顺手递给上铺的女孩,仅仅是因为瞥见她眼中对魔术表演的好奇微光,并无其他深意。
“对不起……”
细若蚊鸣的道歉从上方传来。
若换作旁人这般任性,林秀一早该皱眉不耐。
可眼前这姑娘终究不同——她是他的女儿。
“不妨事,不过是个魔术小玩意儿。”
林秀一舒展眉目笑道,“若你真喜欢,等回了东京,我让人定制一整车送你。”
“你!”
女孩瞪圆了眼睛,一时语塞。
这人分明有过诸多情缘,怎会不知玫瑰花的象征?既如此,又为何要对她说这般话?她不曾想到,在林秀一心里,哄她便如同哄**——凡她所喜,他总会想方设法送到她眼前。
……
晨光漫过车窗时,林秀一在睡梦中被人轻轻摇醒。
他勉强撑开眼皮,正对上小哀清澈的目光。
“到北海道了。”
女孩指向窗外。
林秀一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昨夜卧铺车厢窸窣的声响扰得他辗转难眠,直至凌晨才昏沉睡去,此刻倦意仍如潮水般裹挟着神智。
他顺着她指尖望去,晨雾中渐次浮现的站台轮廓正缓缓贴近车窗。
列车掠过一片苍茫原野,窗外的天地在晨光里舒展成流动的绿毯。
零星几个牧人的身影散落其间,像大地不经意间遗落的几枚纽扣。
林秀一正望着这无边的宁静出神,身旁却传来一道声音,斩断了他的凝视。
“我饿了。”
灰原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清晰。
林秀一翻身从铺位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走吧,”
他说,“去找点吃的。”
两人前一后,穿过微微摇晃的车厢连接处,向餐车的方向走去。
过道里还残留着昨夜魔术表演留下的淡淡硫磺与绒布气味。
小哀跟在他身侧,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好奇:“听说这趟列车以魔术为主题,不知道早餐时分,餐车里会不会也有什么特别节目?”
“既然是魔术专列,或许真……”
林秀一的话戛然而止,脚步也随之一顿。
他望着前方餐车入口内的景象,嘴角浮起一丝近乎荒谬的苦笑。
“看来,”
他低声补完了后半句,“魔幻的还不止是表演。”
就在餐车靠窗的位置,东京警视厅的目暮警部与白鸟任三郎警官,正相对而坐,面前的餐盘里盛着简单的西式早点。
白鸟恰好面朝这边,几乎是林秀一发现他们的同时,他的目光也捕捉到了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林先生?”
白鸟抬起手,礼节性地挥了挥,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视线随即落在林秀一身前那个茶色短发的小女孩身上,眼中掠过一丝职业性的探究。”这位是……?”
此前处理林秀一遇袭事件时,白鸟曾调阅过相关档案,知道林家收养了一个名叫灰原哀的孩子。
“去北海道处理些私事。”
林秀一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扫过两位警官面前的咖啡杯,“白鸟警官这是有公务在身?”
“是的,我们接到……”
白鸟的话刚起头,便微妙地停住了,仿佛突然意识到场合不宜多言。
晨光透过车窗,将餐车照得一片透亮,空气里漂浮着咖啡与烤面包的香气,却隐隐掺杂进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车厢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目暮警部面色铁青,指节重重叩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警视厅的案件情报,什么时候成了可以随意与人闲聊的话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白鸟警官的神情顿时窘迫起来,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无妨,白鸟警官。”
一旁的林秀一淡然一笑,适时地打破了僵局,“既然涉及案件机密,我自然不便多问。”
他轻轻拍了拍身侧女孩的肩膀,示意她跟上,两人便转身在略显嘈杂的餐车中寻了一处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不远处的角落,白鸟正压低声音,急切地向目暮陈述着什么。
“警部,我们已经在这列车上耗费了整整一天,却连一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摸到。
时间不等人,万一威胁真的变成现实,后果……”
白鸟的眉头紧锁,忧虑溢于言表。
“那也轮不到借助外人的力量!”
目暮警部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脸色依然难看。
“可是警部,林先生在东京参与的几起案子,解决得都相当漂亮,甚至在某些时候,连那位工藤新一和毛利先生都落在了后面。”
白鸟的语气近乎恳求,“如果有他从旁协助,或许我们真能更快揪出暗处的**。”
目暮警部嘴唇紧抿,陷入了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白鸟趁势加重了语气:“警部,请您想想,这趟‘银河流星一号’载着不下四五百名乘客。
倘若威胁信所言不虚,那就是数百条鲜活的生命悬于一线。
更何况,这趟列车本身意义特殊,一旦出事,引发的恐慌和负面影响将无法估量……”
“够了!”
目暮警部低喝一声,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固执稍稍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决断。”……是我刚才太不冷静了。”
白鸟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我现在就去请林先生?”
目暮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算是默许。
白鸟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林秀一的桌旁,稍作停顿,从西装内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林先生,实不相瞒,我与目暮警部此次秘密登车,是为了调查一封送达警视厅的匿名恐吓信。”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唯有近在咫尺的人方能听清。
林秀一的目光落下,平静地扫过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具提线木偶,四肢关节处却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姿态,只一眼便叫人脊背发凉。
白鸟警探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随照片寄来的还有一封恐吓信。
信上说——下周日二十八号,开往北海道的列车将成为我的舞台,届时将为诸位献上一场死亡与恐惧的魔术。
落款是‘地狱傀儡师’。”
“警视厅认为这很可能是一场有预谋的重大案件,因此派我与目暮警部提前介入调查。”
“所以?”
林秀一抬起眼帘,“为何特意告诉我这些?”
“林先生在东京协助侦破过多起案件,”
白鸟神情郑重,“我们希望您能共同参与此次调查……”
话音未落,一旁的灰原哀已冷声打断:“再过一个半小时列车就到站了。
我们提前下车便是。”
“毕竟列车安全理应由警视厅全权负责,外人何必插手?”
她话中带刺,显然还在介意目暮警部先前的冷淡态度。
林秀一并未放在心上,她却记得清楚。
“小妹妹,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白鸟苦笑道,“威胁信上设定的最后时限,正是列车下一次停靠之前。”
“若不能在到站前查明恐吓者的真实意图……”
“那么当列车再度停稳时,迎接我们的或许将是震撼整个日本的**。”
灰原哀别过脸,语调依旧冰凉:“那也该是你们警视厅的分内之事。”
“连这般事态都处理不当,民众缴纳的税金难道是为了供养一群庸碌之辈?”
心脏猛地一抽。
这小姑娘说话真是毫不留情。
白鸟的脸色沉了下来,不再接灰原哀的话茬,转向一旁的林秀一:“林先生,您看这……”
倘若此事并非发生在这趟疾驰的列车之上,倘若真能如灰原哀所言,径直下车离去,林秀一确实不愿插手。
这本就是警视厅的分内之事,即便真出了什么纰漏,责任也落不到他这位连侦探名分都没有的闲人肩上。
偏偏他与灰原哀此刻仍在车厢之中,身不由己。
他拾起桌上那张照片,目光扫过,忽然忆起昨夜的一幕。”白鸟警官,”
他抬眼问道,“昨晚车厢里那个表演玫瑰魔术的人,你们查过了么?全身裹在长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连声音都透着机械加工过的古怪。”
“事后已经排查过了,”
白鸟摇头,“但整列车……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为什么是‘事后’?”
林秀一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既然你们清楚这趟车有问题,发现如此可疑的人物,为何不当场控制?”
“这个……警部担心万一弄错,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白鸟略显尴尬地解释。
“恐慌?”
林秀一放下照片,语气里透出一丝冷嘲,“等这趟车真的炸上天,他才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该恐慌的事。”
有些东西,终究是根深蒂固。
他没再多言,重新拿起餐具,沉默地继续用着盘中早已微凉的早餐。
白鸟见状,也知趣地不再打扰。
那张照片静静躺在桌布上,无人再动。
他回到座位上时,桌边已经空了一会儿。
“谈妥了吗?”
目暮压低声音问。
白鸟望着远处的车厢连接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也许吧……他们毕竟也在车上,出事的话,谁也躲不掉。”
另一节车厢里,晨光斜斜地切进窗棂。
林秀一刚端起咖啡,小哀的叉子停在半空——穿深蓝制服的乘务员无声地走近,在两人之间放下一只白瓷盘。
盘中叠着三四朵暗红色的玫瑰,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这不是我们点的。”
小哀立刻说。
“我也没要。”
林秀一抬眼扫向四周。
相邻的几张桌子同样多出了一模一样的玫瑰沙拉,乘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好奇地凑近嗅闻。
“这真的……能吃吗?”
小哀伸出手指,即将触到丝绒般的花瓣时,手腕被林秀一轻轻握住。
“别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停顿,“颜色太艳了。”
小哀收回手,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车厢门滑开了。
一个披着臃肿驼色大衣的身影缓缓步入。
大衣的立领高高翻起,遮住了下半张脸;头上那顶镶银边的列车长帽压得很低,帽檐下只露出两道深沉的阴影。
他的步伐有些飘忽,像踩着看不见的棉花。
“诸位,早安。”
自称罗伯特的人声音沙哑,仿佛砂纸磨过旧木头,“希望没有打扰各位的早晨。”
他沿着过道踱步,厚重的大衣下摆几乎擦过两侧的座椅。
经过林秀一这桌时,他似乎察觉到了小哀凝视的目光。
大衣口袋忽然动了。
一只木制男孩人偶从袋口探出半个身子,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
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