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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此刻它穿着旧式旗袍躺在那里,身形曲线被衣料勾勒得清晰,像陷入深眠的人偶,安静得过分。

“倒是能充个暖床的摆设。”

林皓脑中掠过这个念头,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自己分明还是个未经人事的。

他甩开杂念,起身走到床边,将那枚碧色丹药塞进女尸微张的唇间。

接着他从随身布袋里抽出一支暗沉的笔,笔尖在女尸鼻下点了两处暗印。”这样烟气才能进去。”

他低声自语,退后几步。

又一张黄纸被抖了出来。

林皓没有犹豫,扬手将它抛向半空,同时执笔疾书,唇间咒文流泻:“一龙飞缠,朱黄散烟,气摄虚邪,尸秽沉泯,和魂炼魄……”

笔锋收住时,咒语也念完了。

符纸在空中凝定,纹路泛着微光——这是稳灵符,用来定住初生灵智的。

林皓并不去接,只挥手一引。

那符纸便似被无形之力牵引,飘向床榻,悬在女尸面门上方寸许之处。

嗤——

细微的爆裂声突然响起。

符纸无火自燃,焦黄的烟从卷曲的边缘涌出,却不散开,反而向下沉坠,一丝一缕钻入女尸鼻端那两个墨点之中。

符纸燃尽时连烟尘都没留下。

黄烟彻底钻入女尸鼻孔的刹那,那两个朱砂点也消失了。

林皓的手一直没停,指节翻叠如蝶。

此刻他嘴角弯了弯,双手忽然定格——左手虚托,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像捏住看不见的花茎,随即朝女尸额前凌空一点。

“散。”

声音很轻。

女尸的皮肤下忽然透出光来。

碧莹莹的,仿佛吞了一盏绿玻璃灯。

那颜色和先前化开的锁灵丹一模一样。

林皓脸上不见意外。

他快步走到床边,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枚紫铜铃。

铃舌撞上内壁。

“叮铃……”

铃声起时,他的低诵也跟了上来:“中黄始青,魂光安宁……”

字句起伏,似吟似唱。

铃声与诵声缠在一起,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

波纹漫过女尸,径直渗进肌理。

铃越来越急,诵越来越快。

女尸口中的绿光忽然胀开——不,是流动。

它从喉间涌出,沿着脖颈爬向四肢,像缓慢漫涨的夜潮。

不过几个呼吸,尸身 ** 的皮肤已覆满幽绿,在昏晦的室内荧荧发亮。

一切声响骤然断绝。

林皓放下铜铃。

只差最后一步了。

指尖触到黄纸的刹那,林皓的动作便再未停歇。

判官笔的毫尖划过纸面,留下蜿蜒的痕迹,低语从他唇间逸出,混入屋内凝滞的空气里:“鬼魅一切,四生沾恩,听吾之令,灵台放光……”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笔尖提起时,符已成。

一张定灵符,作用无非是稳住那具女 ** 内将散未散的灵光。

他两指拈起符纸,另一只手迅速变换了几个手势,随即手腕一振,符纸便精准地按上了女尸冰凉的眉心。

做完这些,他才退后两步,坐回那张旧木椅。

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目光落在床上,那具被淡淡绿芒包裹的身躯静静躺着。”按那些老书上的说法,”

他对着寂静开口,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再有两三个时辰,等这层光彻底黯下去,灵智便算稳住了。

那时……才算成了。”

他顿了顿,视线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时,便能亲眼瞧瞧,所谓僵尸,究竟是何模样。”

***

同一个夜晚,安阳市的许多角落却并不平静。

尤其对于高中七班那些留在家里、未曾出门的学生而言。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一张张困惑的脸。

朋友圈仿佛被某种力量瞬间攻陷,刷新的动态一条接着一条,全都来自今天结伴去了黄河边的同窗——蔡方、赵勇、罗璇,名字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蔡方分享了一段不足二十秒的影像。

附着的文字写着:“黄河边一日,重塑世界观。

科学?暂且放放。”

视频里是翻滚的乌云,泼天雨幕中,云层深处似乎盘踞着某种巨大而模糊的轮廓,隐约的线条让人联想到某些古老的图腾。

但画面抖动得厉害,雨水又模糊了镜头,那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班长,这拍的是特效吗?”

有人问。

另一条留言则说:“天气糟透了,看着有点瘆人。”

还有人不解:“这视频跟你不再信科学有啥关系?”

几乎同时,罗璇的动态也跳了出来。

文案简短,带着一个掩嘴笑的表情:“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她附上的视频里,先是一个背影。

戴着斗笠,穿着旧式长袍,手中一柄剑颜色暗红。

只是静静站着,便有种隔了岁月的孤寂。

下一瞬,画面陡然切换,那背影动了,暗红的剑锋扬起,朝着浓云深处那庞然的暗影直斩而去。

木剑拖出暗红残影,割裂了浓稠的夜色。

那个身影独自站在空旷处,肩头像是压着极重的东西,却又撑得笔直,四周的空气都凝滞了。

屏幕的光映亮了下方的字。

第一个跳出来的昵称带着惊讶的语气:“罗大班花这是有情况?看背影像是林皓,不可能吧?”

紧接着又一条:“罗璇,你们一群人今天跑去黄河边做什么?我刚刷完班长的动态,转头就看见你的,画面怎么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

第三条评论更仔细些:“对比了你和班长发的视频,天上那团云的形状,越看越像某种长条形的活物。”

还有人笑着调侃:“这后期做得不错啊,你们是接了哪个剧组的活儿,去当背景板了?不过那股劲儿倒是挺足。”

……

另一个窗口里,是截然不同的动态。

只有一句话,配着个简短的影像。

点开之后,画面竟能严丝合缝地接上前一段。

那柄先是迸出灼目光芒、继而穿透模糊巨首的木剑,在乌云剧烈翻涌、雨水泼洒而下、黑雾弥漫开来的同时,迅速褪去光华,恢复了原本沉黯的色泽。

天地间压着的那层东西,似乎随之淡去了不少。

这条下面,最先出现的是一串感叹符号。

接着是追问:“你这视频怎么和罗璇那个是连着的?你们在河边到底碰上了什么事?”

另一个账号同样用符号表达震惊,然后质疑:“电脑合成的吧?”

第三个账号复制了震惊,接着问道:“这种景象是固定节目吗?我也想去蹲个点。”

……

其余人的社交页面,内容大同小异。

寥寥数语,附上一段影像。

所有影像拼凑起来,几乎涵盖了从某个仪式启动前,到最终解决掉那个被称为“鬼龙王”

的存在之间,所有关键节点的零碎片段。

诸如掀起数层楼高的水墙、瓢泼大雨之类的场面,在其中反而显得最普通,勉强还能找出些自然的解释。

而那些带着古老行当痕迹的仪轨过程,在晃动的镜头下,则弥漫着近乎失真的诡秘氛围。

一时间,未能亲临那座行尸义庄的同窗们全被搅动了,在各个页面下留下密集的询问。

但很快,他们发现这样来回切换太费事,索性将阵地转移到了共同的聊天群里。

那个总爱第一个发言的账号嚷道:“你们刚才私回我说都是真的?骗鬼呢!”

发布视频的账号直接怼了回来:“你随便,事实又不会变。”

另一个账号附和:“就是,我也不信,明天我就自己去瞅瞅。”

有人发出狠话:“这要不是特效,我随你怎么着!”

立刻有人接上:“那你可记好自己说的话。”

发布视频的账号再次出现,带着点不耐烦:“看什么看?事情都结束了,难道还能因为你去,就再变一出戏给你看?”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过,班级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徐几米打出的字里透着股执拗:“那只六丈长的老龟,要是真的,又没死,我总该有机会亲眼见一见吧?”

赵勇的回复几乎能让人听见他咂嘴的声音:“那是黄河里的东西,哪能你想见就见?”

他补了个抓狂的表情。

另一个头像跳了出来,是白毛浮绿水:“十几米高的浪头,听着跟海啸没两样,你们是怎么脱身的?”

罗璇的名字后面跟着个害羞的表情符号:“多亏了林皓,是他护住了大家。”

木子紧接着问:“又是他?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几乎在同一秒,三个不同的头像后面,弹出了相同的三个字。

赶尸匠。

……

死寂许久的群聊,在几分钟内就被未读消息的红点淹没。

那些去了义庄的人,正七嘴八舌地回答着没去者的疑问。

文字不断向上滚动,对话持续了很久。

最终,屏幕另一端那些未曾亲历的人,对着“赶尸匠”

这个称呼,以及视频里那些晃动的画面,将信将疑。

他们并非第一次因为那个叫林皓的人而接触超出常理的事物。

或许正因为如此,某种潜藏的接受度,反而在心底悄然滋长,尽管此刻谁也不愿轻易承认。

他们商量着,过几日要结伴去亲眼验证。

……

七班群里的争论尚未平息,另一个领域却已悄然泛起涟漪。

考古学界那个最权威的论文网站,首页突然被一篇新发布的文章占据。

作者的名字让所有点进来的人一怔——是许久未曾公开着述的王老教授。

文章的标题更令人错愕,甚至带着点颠覆的意味。

一位古稀考古学者的自问:当鬼神显现,科学是否仍是我的信仰?

怀着困惑点开,内文却充斥着在学者们看来近乎荒诞的描述:自行移动的古老棺椁、抬着轿子行走的纸扎人偶,还有那些关于跳傩仪式、河中灵物、黄河庇佑者的离奇见闻。

笔触异常平实,细节具体得仿佛亲身经历,读来不像论文,倒似一本私人笔记。

平静的学术论坛瞬间涌入了更多访问者。

讨论的焦点无一例外,都围绕着那篇突兀的文章。

一个名为“细水长流”

的账号率先发问:“有人读过王教授的最新文章吗?”

下方很快有了回复,来自“幸福安康”

:“刚看完。

我现在更担心的是王老本人的状态。”

屏幕上的文字还在跳动。

“笑哈哈”

那句提议像颗石子,砸进原本只是泛着嘀咕的池水里。

王老的名字,在圈子里是块沉甸甸的牌子。

黄河边上的旧居,知道的人不少,真动身去的却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