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漩涡的吸力温和却不容抗拒。
江玥汐只觉身体一轻，眼前被柔和的白光吞没。
耳边风声骤起，又骤止，脚下传来坚实触感时，她已站在一片陌生土地上。
视野初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苍茫灰色。
天空是铅灰色的，无日无月，只有均匀漫散的光源从穹顶洒落，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阴天的午后。
地面铺着某种暗青色石板，石板缝隙间生长着稀疏的灰白色苔藓，透着古老气息。
地势开阔，一眼望不到边际。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柱子与石碑。
数不清的灰白石柱拔地而起，高低错落，有的仅丈许，有的高达十余丈，表面布满风雨侵蚀般的斑驳纹路。
石柱之间，矗立着更多石碑。
那些石碑形状各异，有长方，有棱柱，有残缺的半截，也有完整如屏风的。
每一块石碑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似文字，似图案，又似某种玄奥的符文，在灰色天光下泛着淡淡微光。
视线再放远些，江玥汐瞳孔微微收缩。
在石碑与石柱环绕的外围，地面上插满了剑。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剑。
那些剑款式各异，有长剑，有短剑，有宽刃重剑，有细身软剑。
它们斜插在地面石板缝隙中，剑柄朝上，剑尖入地，如同某种庄严肃穆的墓碑林。
整个空间寂静无声。
但这里的灵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
呼吸间，清凉的灵流顺着鼻腔涌入经脉，无需刻意运功，丹田内的金丹便自行加速旋转，贪婪地汲取着周围磅礴的能量。
“哇……”沈梨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惊叹。
江玥汐转头，看到五位伙伴都已出现在身旁。
苏砚正仰头望着一根极高的石柱，桃花眼里满是新奇。
林清雪已握紧惊蛰剑，警惕地扫视四周。
叶霖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苔藓，若有所思。
楚崎憨憨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远处那些剑。
“这地方……”苏砚收回视线，环顾一圈，“够气派。”
话音未落——
“轰隆！”
天空毫无征兆地响起闷雷。
灰色穹顶之上，雷光一闪而逝，不是闪电的银白，而是暗沉的金色，在铅灰天幕上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痕。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雷声接连炸响，一声比一声沉重，整个空间都在雷声中微微震颤。
江玥汐丹田内，那颗已臻圆满的金丹突然剧烈震动。
澎湃的灵力从金丹内部涌出，如决堤洪水般冲撞经脉壁垒，这是突破的前兆。
她之前在极寒之地铸剑突破至金丹大圆满后，其实已触及元婴门槛，只是一直刻意压制，夯实基础。
现在想来，还好压制了，不然宗门大比限制修为她参加不了。
此刻身处这灵气浓郁到变态的秘境，压制自然松动。
几乎同时，沈梨“啊”了一声，小脸上浮起惊喜：“师姐！我、我也要突破了！”
她在筑基大圆满许久，本就离金丹只差临门一脚。
此刻被秘境灵气一激，那层薄薄的屏障当即出现裂纹。
江玥汐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灵力，冲沈梨点头：“那就一起。”
“太好了！”沈梨兴奋地跳起来，怀里食人花也跟着晃动叶片。
“退开些。”江玥汐对另外四人说道。
苏砚立刻拉着楚崎往后撤，叶霖和林清雪也默契地退到十余丈外。
四人站定，远远望着场中央的江玥汐和沈梨。
无咎剑似有所感，自动悬浮在江玥汐身侧，剑尖微垂，发出清越嗡鸣，似是为主人护法。
沈梨也召出翠绿色藤蔓，藤蔓绕着她身形盘旋生长，迅速结成一道半人高的植物屏障，将她护在中心。
食人花跳到她肩上，叶片张开，作出警戒姿态。
天空雷声越发密集。
灰色穹顶上，暗金色雷光如游龙般穿梭，每一次闪烁都带起沉闷轰鸣。
空气开始躁动，灵气流变得紊乱，以江玥汐为中心形成漩涡。
苏砚眼睛发亮，忍不住提高音量：“玥汐师妹！小师妹！加油啊！一举突破！”
林清雪皱眉，清冷嗓音带着警告：“苏砚，安分点，别影响她们。”
“我这是在给师妹们鼓劲！”苏砚理直气壮，非但没收敛，反而更来劲了。
他双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突破元婴啊！百年难遇的场面！师妹放心冲！师兄给你护法——虽然好像用不上——”
苏砚的声音在空旷空间里回荡，混着隆隆雷声，竟有几分滑稽。
楚崎小声问身旁的叶霖：“叶师兄，大师兄为什么这么兴奋？”
叶霖温润的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笑意，修长手指轻抚下巴，分析道：“大师兄性子本就跳脱，见到两位师妹即将突破，心中高兴，情绪外露也是自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当然，依我看，他纯粹是见到大场面就兴奋过头，不起哄凑个热闹刷存在感，浑身不自在。”
楚崎似懂非懂地点头：“哦……”
林清雪瞥了苏砚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将惊蛰剑抱在怀中，目光重新落回江玥汐身上。
就在这时——
“轰——！！！”
一道格外沉重的雷声炸响。
穹顶之上，暗金色雷光骤然凝聚，化作一团直径丈许的雷云，悬在江玥汐头顶。
江玥汐闭着眼，墨发无风自动，衣袍鼓荡，周身灵力已攀升至顶点。
她双手结印于丹田前，指尖流转着淡金光芒，那是金丹灵力精粹到极致后显化的色泽。
无咎剑感应到主人状态，剑身震颤加剧，发出连绵不绝的清鸣。
下一秒。
江玥汐周身气势轰然爆发。
“嗡——！”
无形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地面石板上的灰白苔藓被连根拔起，化作粉末消散，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她丹田处，那颗圆满金丹表面浮现蛛网般裂纹。
不是破碎，而是蜕变。
金光从裂纹中溢出，越来越盛，最终将整颗金丹包裹。
金光之中，一个婴孩轮廓逐渐凝聚。
那轮廓初时模糊，随着灵力不断灌注，迅速清晰。
眉眼，四肢，躯干……最后，一个通体金光、闭目盘膝的小小元婴，悬在江玥汐丹田位置。
元婴成型刹那——
“铮——！”
无咎剑发出一声长鸣。
剑身银光大盛，竟主动飞向那金色元婴，绕着元婴盘旋三周，最后悬停在其头顶，剑尖朝上，如护卫，又如仪仗。
江玥汐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重归墨黑。
但那双眼睛比之前更加深邃，眼底似有星河流转，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元婴期。
水到渠成，毫无滞涩。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如剑，在地面石板上犁出一道浅痕。
突破完成的瞬间——
“锵！”
第一柄剑动了。
那是一柄插在三十丈外的青钢长剑，剑身锈迹斑斑，看起来已沉寂无数岁月。
此刻它突然震颤，锈屑簌簌落下，剑身从石板中自行拔出三寸。
紧接着，连绵不绝的剑鸣如潮水般响起。
“锵！锵！锵！锵！锵——！！！”
十柄，百柄，千柄……数不清的剑开始震颤，锈迹脱落，尘封的锋芒重现。
剑身从石板中一寸寸升起，剑尖脱离地面，悬停半空。
万剑齐鸣！
剑尖齐齐转向江玥汐所在方向！
那场面极其壮观，视野所及之处，所有插在地上的剑全部凌空悬浮，剑身微倾，如臣子朝拜君王，又如百鸟朝凤。
剑鸣声汇聚成恢宏交响，在灰色天幕下回荡不绝。
围观的四人看得目瞪口呆。
江玥汐看着那万剑朝宗的场面，神色平静，右手五指张开，无咎剑飞回掌中。
握着剑柄的刹那，她能感到剑身传来雀跃的震颤。
她持剑迈步，脚步落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就在这时，所有悬浮的剑同时压低剑尖，剑身倾斜角度更大，几乎呈四十五度俯首。
剑鸣声骤然低下去，从恢宏交响化作低沉嗡鸣，透着臣服之意。
江玥汐一步步走向同门所在方向。
所过之处，两侧悬浮的剑纷纷避让，为她让出一条通道。
剑身轻颤，似在行礼。
她走到四人面前，停下脚步。
苏砚终于回过神，桃花眼里迸发出灼热光彩：“玥汐师妹！你这突破阵仗也太大了！万剑共鸣啊！”
“不是共鸣。”叶霖开口，温润嗓音里带着分析后的笃定，“是俯首。”
林清雪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依然保持着倾斜姿态的剑群：“万剑俯首。”
楚崎咽了口唾沫，憋了半天，才吐出三个字：“好厉害……”
江玥汐笑了笑，没接话。
她转身，看向那片剑林，手中无咎剑随意一挥，银色剑光如月华洒落。
剑光所过之处，悬浮的万剑齐齐一颤，随即如收到指令般，剑身回转，剑尖朝下，缓缓落回地面石板缝隙中。
“锵、锵、锵……”
落剑声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归位。
不过几息时间，所有剑重新插回原位，剑柄朝上，剑身安静，仿佛刚才那万剑齐飞的壮观景象从未发生。
灰色天穹下，石碑静立，石柱无声。
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剑意余韵，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