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玥汐站在原地，视线还停留在那轮红月上，那抹不祥的赤红正在被阴影一寸一寸吞噬。
速度极慢，慢到如果不凝神细看，根本察觉不出变化。
但那阴影确实在蔓延，像一只无形的手，正缓慢而坚定地抹去那轮血月的存在。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月亮彻底暗下去的时候，一定会发生什么。
“太女殿下！”
一声急切的呼唤把她拉回现实。
十几名浑身浴血的士兵已经冲到她面前，领头那个年约四旬，铠甲上纵横交错着七八道刀痕，左臂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他的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落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殿下！城破了！叛军已经杀进内城，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身后那十几名士兵齐刷刷跪倒一片，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钝响。
他们身上都带着伤，有的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但每个人都挺直脊背，死死盯着她。
领头那个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末将等拼死护送您杀出重围！”
“只要您活着，咱们就有机会杀回来！替陛下，替皇后，替满城枉死的百姓——复仇！”
复仇，江玥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不是“报仇”，不是“雪恨”，而是“复仇”。
带着刻骨的恨意，带着滔天的怒火，带着某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她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看向自己身上，那身墨色劲装不知何时已经变了。
白色的劲装贴身而利落，质地柔软却坚韧，像是某种顶级妖兽的皮革硝制而成，黑色腰封紧紧束出腰身，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墨发被高高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再无一丝碎发垂落。
是皇室成员的制服。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中央是一个古篆字——“昭”。
不是昭华的昭。
是另一个“昭”。
这个字她认得，是某个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古老皇朝的国号。
她来不及细想，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师姐——！！！”
是沈梨的声音。
江玥汐眸光一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
绕过两座倒塌的殿宇，穿过一条燃着大火的回廊，她在一处半坍塌的宫门前找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沈梨穿着一身粉色的宫女装，那裙子明显不合身，袖口太长，裙摆拖地，把她衬得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她怀里抱着食人花已经缩回迷你形态，正从她臂弯里探出脑袋，警惕地东张西望。
沈梨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得像兔子，正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喊：
“师姐！你们在哪儿——！”
喊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看见了那道从火光中掠来的白色身影。
“师姐！！”
沈梨连滚带爬地朝江玥汐冲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衣服。
“师姐你去哪儿了！我一个人在这儿！这是什么鬼地方！那些人都在打架杀人！我找了半天一个人都没找到！我、我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江玥汐肩窝，肩膀一抽一抽的。
食人花从她怀里探出两根细藤，轻轻缠住江玥汐的手腕。
江玥汐单手揽住沈梨的背，轻轻拍了两下，目光扫过四周。
“其他人呢？见到没？”
沈梨从她肩窝里抬起头，使劲摇头，泪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没、没有！我找了一圈！一个人都没看到！就看见好多人在打架杀人，我吓得躲起来，等他们走了才敢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不合体的粉色宫女装，嘴巴瘪了瘪：
“还有我的衣服……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江玥汐垂眸看她。
沈梨小脸上又是泪又是灰，被火光映得花一道黑一道，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还噙着泪，却努力瞪大。
江玥汐弯了弯唇角，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没事，其他人应该也在这个地方，只是散落在不同位置。他们不会有事的。”
她说得很笃定。
沈梨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嗯！我相信师姐！”
江玥汐收回手，正要说什么，那支残军已经追了上来。
领头的将领看见沈梨，愣了愣，旋即抱拳：“二殿下也在这儿？太好了！两位殿下都在，末将拼死也要护送你们杀出去！”
二殿下？
江玥汐眸光微动，看了沈梨一眼。
沈梨也懵了，张了张嘴，用口型问她：什么二殿下？
江玥汐没回答，只是转向那将领，微微颔首：“辛苦你们了。”
那将领眼眶又红了红，用力一抱拳，转身朝身后那十几名士兵低喝：
“列阵！保护两位殿下！杀出一条血路！”
士兵们齐声应诺，迅速结成一个小小的方阵，将那将领、江玥汐和沈梨围在中央。
江玥汐的目光越过这些浑身浴血的士兵，落向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红色的月亮还在。
那阴影又蔓延了一点。
不多，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侧过脸，压低声音对沈梨道：“那个月亮，看见没？”
沈梨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愣了一瞬：“红的？好丑……咦？怎么好像有块黑的？”
“在慢慢扩大。”江玥汐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从我们出现在这里开始，一直在扩大。”
沈梨眨了眨眼，小脸上浮现出困惑：“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江玥汐收回视线，“但我觉得，等它完全覆盖月亮的时候，一定会发生什么。”
“如果这是幻境的话，可能是某种时间限制。”
沈梨懵懵懂懂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那咱们要干什么？找其他人吗？”
“找。”江玥汐的回答简洁干脆，“但不是现在乱跑。”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那片混乱的战场。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到处是逃窜的人影和追杀的叛军。
这座皇宫已经完全沦陷，每一座殿宇、每一条回廊都在燃烧，都在流血。
“他们散落在不同位置，贸然乱找只会更乱，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支残军的将领身上。
那人正全神贯注地观察四周地形，不时低声朝士兵们下达指令。
他的背影疲惫却挺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忠诚。
“这个幻境，或者这个时空，给我们安排了身份。”江玥汐的声音更低了，“我是皇太女，你是二殿下。这些人拼死保护我们，要送我们‘杀出重围’，去‘复仇’。”
沈梨眨巴眨巴眼，努力理解她的话。
“所以……”她小声接话，“我们要按他们说的做？”
江玥汐点点头，“至少目前，跟他们走，比我们两个在这片陌生的战场上乱跑要靠谱。”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那轮红色的月亮。
阴影又蔓延了一点。
她收回视线，握住沈梨的手，朝那将领说道：“走吧。”
那将领眼眶一热，用力点头，转身朝士兵们低喝：
“出发！北门！杀出去！”
士兵们齐声应诺，方阵开始缓缓移动。
江玥汐牵着沈梨，跟在方阵中央。
红色的月亮高悬天际，阴影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