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和沈梨并排蹲在水边已经快一盏茶的功夫了。
水面的月光被夜风揉碎又聚拢，聚拢又揉碎，碎银般的光斑在他们脚边来回晃动。
食人花蹲在两人中间，两片叶子蔫蔫地垂在外头。
沈梨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水面，眼神比月光还散：“你说，咱们现在像不像那种没人要的流浪猫？”
苏砚用余光斜了她一眼，沉默片刻，也跟着叹了口气：“像，特别像。蹲在路边、没人管、不知道往哪儿走、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找。全世界都忘了还有两个人在这儿。”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氛围很到位，又补了一句，“反正就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沈梨认真地点了点头。
食人花也跟着点了点头，小叶子垂下来又抬起来。
两人一花，在水边蹲成一排，影子在月光下缩成三团矮墩墩的轮廓。
“要是这个时候……”苏砚的目光放空了，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玥汐师妹突然出现，然后冲我们喊‘嘬嘬嘬’……”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肯定地得出结论，“那我肯定也跟她走。”
沈梨也顺着那个思路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也会走，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轻轻喊了一声：“嘬嘬嘬。”
沈梨愣了一瞬，猛地回头，苏砚也跟着回头。
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像被同一根线牵动了。
江玥汐站在几步外的草丛边缘，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的轮廓线。
她唇角那抹笑意没收住，明晃晃地挂在脸上，显然已经听见了苏砚那句关于“嘬嘬嘬”的自言自语。
沈梨“嗷”地一声从地上弹起来，脚都还没站直就往江玥汐那边跑。
食人花比她反应慢半拍，等反应过来主人已经跑了，连忙用藤蔓撑着地面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连滚带爬地追上去。
苏砚激动的喊了一声“玥汐师妹”，也跟着跑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江玥汐身边，围着她站定，脸上那层被抛弃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安心表情。
沈梨一边跟着走一边在袖子里摸来摸去，摸了半天摸出一只大橘子。
那橘子足有她拳头那么大，皮色金黄泛橙，在月光下散发着新鲜摘下来的油亮光泽。
她把橘子往江玥汐手里一塞：“师姐，刚才路边捡的！可大了！给你吃！”
江玥汐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橘子，确实是刚从树枝上摘下来的，蒂部还带着半截湿润的断枝。
她抬头看了沈梨一眼，又看了苏砚一眼。
苏砚正瞪大眼睛看着她手里的橘子，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摘的？”苏砚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咱们一路走过来，你什么时候摘了橘子？”
沈梨已经把脸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嘴里轻快地抛过来一句：“就在你蹲在那儿看水看傻了的时候摘的。”
苏砚盯着那只橘子看了两秒，理直气壮地开口：“那我的呢？”
沈梨转过头，对他做了个鬼脸：“略略略，没有。”
苏砚瞪着她，还没想好怎么反驳，江玥汐已经掰开那只橘子。
她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动作流畅自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她自己的味蕾知道，那瓣橘子酸得像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梅，酸到舌根都在发紧。
江玥汐不动声色地把剩下的橘子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沈梨。
沈梨接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想都没想就塞了一瓣进嘴里。
她嚼了一下，第二下还没嚼完，咀嚼的节奏明显慢了一拍，表情僵住了那么一瞬间。
然后她的嘴闭上了，把那瓣酸得要命的橘子咽下去，脸上的表情飞速切换成若无其事，还朝江玥汐笑了笑：“甜的！好吃！”
江玥汐笑笑不说话，没有戳破。
沈梨毫不犹豫转身，把那半只橘子塞进苏砚手里。
苏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又抬头看了看沈梨。
“这才差不多。”他嘀咕了一声，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变化比沈梨更明显。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下咀嚼的时候他的眉头开始不受控制地皱起来，第三下咀嚼的时候整张脸都拧成了一团。
他瞪大眼睛看向沈梨，嘴里还含着那瓣没咽下去的酸橘子，腮帮子鼓着，表情又酸又怒。
沈梨已经转回正脸，用一种极其无辜的眼神回望着他。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睫毛微微扇动，嘴角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弧度，“怎么了？不好吃吗？我觉得挺好吃的呀。”
苏砚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了愤怒，中间切换了两次，最终定格在一种“你等着”的威胁性目光上。
沈梨已经重新把脸转向江玥汐，拍了拍手上的橘皮碎屑，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江玥汐走在他们中间，手里剩着一半的橘子，没有吃。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唇角那道还带着笑意的弧度映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