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吴三桂就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浑身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环顾四周,行辕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摇曳。
他知道,这不是梦。
昨天的血战,历历在目。那些倒在他身边的弟兄,那些惨死在城墙下的士兵,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掀开被子,挣扎着下了床。
军医给他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了鲜血,将白色的绷带染红了一片。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推开大门。
一股夹杂着血腥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他走上城头,看着城外那依旧密密麻麻,如同蚁群一般的大顺军营地,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绝望。
城墙上,他仅剩的三万残兵,一个个面带菜色,眼神麻木。许多人靠在墙垛上,就已经睡着了。
经过昨日的血战,他们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吴三桂知道,只要李自成今天再发动一轮像昨天那样的猛攻,山海关,必破无疑。
而他吴三桂,以及这城里的数万军民,都将成为李自成刀下的亡魂。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望向了北方的威远堡。
那里,依旧是一片沉寂。
多尔衮,那只该死的老狐狸!
吴三桂恨得咬牙切齿。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多尔衮根本就没想过要当什么援军。
他就是在等,等自己和李自成斗得两败俱伤,等自己被逼到绝境,跪下去求他。
他要的,是自己彻彻底底地,毫无尊严地,向他臣服。
“呵呵……”吴三桂发出一阵凄厉的苦笑。
想他吴三桂,少年成名,镇守辽东十几年,打得皇太极都不敢轻易南下。自认也是响当当的一世枭雄。
没想到,到头来,竟然落得如此田地。
前有李自成这个不共戴天的死敌,后有大明朝廷这个回不去的家,现在,唯一的活路,竟然是向自己斗了半辈子的死对头,摇尾乞怜。
何其讽刺!何其悲哀!
可是,他还有得选吗?
他想到了被李自成掠走的父亲吴襄,想到了被刘宗敏霸占的爱妾陈圆圆。
如果他死了,这些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不敢想。
“罢了,罢了……”吴三桂仰天长叹,两行清泪,从他那布满血丝的眼中,滑落下来。
“我吴三桂,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先帝的知遇之恩了!”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行辕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挣扎和犹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为了活下去,为了报仇,为了保住这最后的家底。
这汉奸的骂名,他背了!
“来人!”吴三桂一脚踹开行辕的大门,对着里面大吼,“吴国贵!马宝!都给老子滚过来!”
吴国贵和马宝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伯爷!”
“都别废话了!”吴三桂指着他们,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马宝,我给你留下五千人,你给老子守住西罗城!在我回来之前,就算是死,也得给老子顶住!”
“吴国贵,你立刻去召集我那三百亲兵铁骑!备好马,带上我平西伯的大印和降表!跟我出关,去见多尔衮!”
“伯爷,您……您真的决定了?”吴国贵的声音,都在发颤。
“决定了!”吴三桂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老子不光要降,还要降得让他多尔衮挑不出半点毛病!老子要去告诉他,我吴三桂,愿意给他当一条狗!一条最听话,最会咬人的狗!只要他肯出兵,帮我咬死李自成那条疯狗!”
说完,他一把扯下身上的铠甲,露出里面血迹斑斑的内衬。
他走到书案前,亲自提笔,用最谦卑,最露骨的言辞,写下了一封乞降书。
半个时辰后。
山海关的北门,在一阵“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吴三桂身穿一袭白衣,外面罩着一件素袍,仿佛是去奔丧。他亲率三百名最精锐的关宁铁骑,没有打任何旗号,如同鬼魅一般,冲出了关城。
他们冒着被大顺军巡逻队发现的风险,一路向北,直奔两里地外的威远堡。
马蹄踏在清晨的薄雾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吴三桂的心,也随着这马蹄声,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知道,当他踏出这关门的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大明的平西伯了。
他将成为一个,被永远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叛国者。
......
威远堡,清军中军大帐。
多尔衮正慢条斯理地喝着奶茶,听着手下将领汇报着前方的军情。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心情不错。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掀开帐帘,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大声禀报道:“启禀摄政王,关宁军主将吴三桂,率三百骑兵,正在帐外求见!”
来了!
多尔衮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放下茶碗,眼神扫过帐内的阿济格、多铎、豪格等一众王公贝勒。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他们知道,这条被逼到绝境的狗,终于肯来摇尾巴了。
“让他进来。”多尔衮淡淡地说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片刻之后,吴三桂在两名清兵的“护送”下,走进了大帐。
他一进帐,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那个身穿貂皮大衣,面容冷峻的男人。
那就是多尔衮。
他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
“罪将吴三桂,叩见大清国摄政王!”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甚至连“平西伯”的自称,都换成了“罪将”。
他身后跟着的吴国贵等人,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大帐之内,一片寂静。
所有的满洲王公,都用一种戏谑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跪在地上,曾经让他们头疼不已的明朝悍将。
多尔衮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轻轻地撇着浮沫,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一样。
这是一种无声的羞辱。
吴三桂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紧紧地贴着地面,心里屈辱到了极点。
想他吴三桂,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但,他忍了。
为了活命,为了报仇,他必须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