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转回万里冰封的北路。
一场伏击之后,北路军从一队被歼灭的哥萨克信使身上,搜出了一批用蜡封缄、盖着莫斯科印信的文书。
那是一支七人的精干小队,赶着三架雪橇,想借着暴风雪的掩护,把莫斯科的命令分别送往几处被困的堡寨。他们以为这种天气不会有伏兵,却没料到,归附的本地部族猎手早把他们的行踪报给了巡弋的北路小队。雪原上一场短促的伏击,领头的哥萨克军官被击毙,余者被俘,雪橇上藏在油布包里的密信,一封不落地落到了北路军手里。带队的小校不敢耽搁,连人带信、连雪橇上的干粮和火器,一并星夜送回中军。赵二虎后来常说,这一仗斩获的首级不多,可那几封密信,比歼灭一千个哥萨克还值钱——它把敌人最高层的盘算,清清楚楚地摊在了自己面前。
译员连夜将其译出,竟是沙皇宫廷下达给西伯利亚各堡寨的一道反攻命令。
文书的措辞,强硬而严厉。莫斯科命令各处堡寨的哥萨克和守军,一律死守待援,不得弃堡、不得投降;要在大夏军推进的方向坚壁清野,掩埋或焚毁带不走的粮食,袭扰、切断大夏漫长的补给线,使其无法立足;文书还信誓旦旦地许诺,强大的援军和充足的补给,正在欧洲本土紧急调集,不日便将东进,要各堡务必撑到大军到来,届时凡死守有功者,重重有赏,凡弃堡投降者,严惩不贷。
这道命令,被迅速送到了北路统帅赵二虎的案头。
中军大帐里,火盆烧得噼啪作响,赵二虎召集参谋部的军官、老向导巴图,围着一张巨大的西伯利亚地图,就着这道反攻命令,研判起了局势。
有年轻的军官,看了文书,多少有些紧张:“将军,莫斯科要调大军东援,还命各堡坚壁清野、袭扰咱们的粮道。这冻土本就难走,补给线又拉得这么长,若他们真跟咱们耗起来,再加上援军压到,咱们会不会被动?”
赵二虎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出身行伍、打仗最讲究把敌我双方的“远近、快慢、虚实”算个明白。他的手指,落在地图最西端的莫斯科,又缓缓向东,划过乌拉尔山、鄂毕河、叶尼塞河,一直划到北路军如今驻扎的勒拿河流域。
“你们都看着这条线。”赵二虎的声音沉稳,“莫斯科的援军,要到咱们脚下,得走多远?小一万里地。这一万里,是个什么路数?不是中原那种官道纵横、车马如飞的地方,是冻土、是密林、是一条条只能靠雪橇和驳船通行的大河。冬天,大雪封路,寸步难行;夏天,冻土化冻,遍地沼泽。兵员、火炮、粮草,沿着驿道和冰河,一站一站地往东挪——你们说,这得多久?”
参谋部的军官们,早已根据俘获的文书、归降哥萨克的口供和侦骑的探查,做过细致的推算。一名参军答道:“回将军,就算莫斯科即刻调兵,集结要时间,筹措粮草要时间,万里转运更要时间。走得最快,也得将近半年,才能把成规模的援军和补给,送到东西伯利亚。这还是一路顺畅、不出岔子的算法;若遇上严冬提前、河道封冻、沿途部族袭扰,只会更慢。”
那参军又指着地图,把这半年一层层掰开:头一个月,莫斯科要从各领地抽调兵员、凑齐火枪火炮;第二个月,粮草、皮袄、雪橇才集结得起来;此后的路程,全靠伏尔加河、卡马河一路换驳船东进,入冬改走雪橇,每过一处堡寨还要留下补给、补充倒毙的马匹。他还搬出归降哥萨克的供词佐证:往年莫斯科往东西伯利亚送一次例行补给,顺顺当当也要走四个多月,何况是带着火炮、成建制大军的战时增援?这么一算,“半年”已是往宽里估的数。帐中众将听着这一笔笔推算,原本因“反攻”二字绷紧的神经,渐渐松了下来——敌人的利剑还悬在万里之外,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在这把剑落下之前,把眼前一座座孤堡收拾干净。
老向导巴图也磕了磕烟袋,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将军,这冰原上的路,老朽走了一辈子。从西边过来的队伍,走不到一半,人和马就得扒一层皮。粮食运不到,援军就是一群冻僵的饿殍。莫斯科那张嘴,许诺得再好听,也是远水。”
“说得好——远水,救不了近火。”赵二虎一拳轻轻砸在地图上,一语道破了关键,“这就是咱们最大的胜算。莫斯科的命令写得凶,可它的援军,最快也是半年后的事。这半年里,东西伯利亚这些堡寨,就是一座座孤立无援的孤岛,只能靠他们自己。他们的死守,是死守;他们的坚壁清野,得有人手;他们想袭扰咱们的粮道,可他们自己的粮道,比咱们还长、还脆!”
看清了这个“时间差”,赵二虎和参谋部,很快定下了北路的应对之策。
其一,绝不与沙俄在这广阔无垠的冻土上,比拼消耗、拉长战线。赵二虎很清楚,北路军的补给同样金贵,若分兵去占领每一寸冻土、追着哥萨克的游骑满雪原跑,只会把自己拖垮。他要的,是点、是线,不是大而无当的面。
其二,把打击的重心,放在俄军的“软肋”上——也就是他们的补给节点、运粮队和出堡行动的队形。各堡既然要靠外界运粮才能死守,那就专打他们的粮队、烧掉他们的囤粮据点、掐断他们堡与堡之间那点可怜的联系;守军龟缩在坚固的堡寨里,不硬攻,可一旦他们为了找粮、接应或转移而出堡,进入行军队形,便是野战歼灭的最好时机。
其三,对一座座孤立的堡寨,采取“围困”之法:不急于强攻硬啃、徒增伤亡,而是断其外援、绝其粮道、围而不打,让寒冷、饥饿和绝望,替北路军去瓦解守军的意志,等到堡内粮尽援绝、人心浮动,再辅以劝降,往往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
其四,赵二虎特别叮嘱,越是用兵,越要护好那些已经归附大夏的本地部族。这些部族是北路军在冰原上的眼睛、向导和补给依托,也是沙俄反攻命令里想要胁迫、裹挟的对象。他派出机动小队,在归附部族的冬猎道和聚居地周边巡弋,一旦发现哥萨克前来胁迫、报复,立即驰援,绝不让信任大夏的部族,落到俄国人的报复里。
不过,赵二虎并没有因为这道命令“对己有利”,就掉以轻心、全盘照信。
“一封信而已。”他冷静地提醒众将,“纸上写的,是一回事;莫斯科实际能调多少兵、走了多远、会不会另有诡计,是另一回事。咱们不能因为截了一封‘半年后才有援军’的信,就高枕无忧;也不能因为信里虚张声势,就自乱阵脚。”
他当即下令,加派多股侦骑,向西、向南远远地撒出去,密切监视各条可能的运兵通道和大河驿道,核实俄军是否真有调动、调动了多少、到了何处;同时,对不同来源的情报反复比对,既不轻信单一一封信件,也不放过任何一丝真实的异动。这份审慎,让北路军既看清了战略上的时间差、掌握了主动,又不至于被一纸文书蒙蔽了判断。
部署既定,北路军随即行动起来。一股股精干的小队,如同雪原上的猎手,专拣俄军粮道和补给点下手;一座座孤立的哥萨克堡寨,则被悄无声息地围了起来,陷入漫长而绝望的等待。
头一个尝到厉害的,是勒拿河上游一处中等堡寨。寨里的哥萨克奉了死守的命令,起初还硬气,闭门不出。北路军也不强攻,只在四面要道设下哨卡,又由本地猎手带路,摸到三十里外一处俄军藏粮的林间木屋,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守寨的哥萨克眼巴巴等不到粮队,派人出寨寻粮,两支队伍刚钻进河谷,就被等候多时的北路机动小队兜头截住,连人带雪橇一锅端。就这么围了不到一个月,寨里先杀马、后啃皮靴,士兵饿得连枪都端不稳,几个低级哥萨克趁夜缒墙下来求降,献出了寨门。赵二虎闻讯,只淡淡说了一句:“看见了?不用咱们拿人命去填,老天爷和饿肚子,自会替咱们敲开这些堡子的门。”这套打法,随即在一座座孤堡上如法炮制。
那个“援军半年才到”的残酷事实,像一根越勒越紧的绳索,套在了每一个沙俄守军的脖子上。北境战场的主动权,就此牢牢握在了北路军手中。
就在赵二虎按照这套“打补给、困孤堡、护部族”的方略,在冰原上稳步推进、节节得手之时,一封来自京师的加急密报,却带着截然不同的焦灼,飞越万里,送到了他的案头——后方的军需系统里,爆出了一桩牵扯甚广、令朝野震动的贪腐大案。前线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浴血苦战、啃着冻硬的干粮,后方竟有人在他们的棉衣、粮食和药材上,伸出了一只只贪婪、肮脏、天理难容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