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雷州府,海康城。
都指挥使司衙门正堂内,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右侧站着大明雷州都指挥使,和一众指挥使、指挥同知和绿营的千户把总。
左侧站着大明南洋水师都指挥使郑连福、都指挥同知郑连昌,身后跟着几个水师出身的都指挥佥事和千户。
大堂门口,雷州知府带着两个同知,脸色发白地站在那里,插不上话却又不敢走。
护民军发出的劝降信,此刻正摊在大堂正中的案几上。
信上措辞温和,只要开城归顺,依法处置,公平对待,身家清白的既往不咎,愿意留下的量才录用,不愿意的遣散回家。
但堂上站着的十几号人,没有一个觉得这信温和。
大明雷州都指挥使,一个在雷州半岛待了十来年的绿营老兵,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声音冷硬。
“护民军的舰队有三十多艘,上川岛、海陵岛不到一天就拿下了。
现在人家兵临城下,你们说怎么办?”
一个都指挥佥事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发虚:“护民军的舰队三十多艘,炮比我们的多。
咱们.......咱们挡得住吗?
要不先回信,说愿意谈判?
先拖一拖,稳住局面,等琼州府的援军过来.......”
“谈判?”
郑连福猛地转过头,冷笑一声,“拿什么谈?
人家兵临城下,舰队堵在门口,你拿一张嘴去跟人家的重炮谈?”
雷州都指挥使斜了郑连福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郑都指挥使倒是硬气。
怎么,你那南洋水师又不是没跟护民军打过,在广州的时候,人家还没成气候,你们不也跑了?
现在倒有脸说拿嘴去谈?”
郑连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放什么屁!
广州那是船少,现在东海岛、硇洲岛的岸防炮台都是我亲自督建的,隔着一道海呢!
护民军能拿下上川岛,不见得就能拿下东海岛。
有我南洋水师在,还不见得谁打得过谁!”
“就是!”郑连昌在旁边帮腔,“旱鸭子懂什么海战?
我们占据地理优势,隔着海,护民军的船再大,炮再猛,过不了海也是白搭。
哪怕陆地挡不住,我们的大本营琼州还隔着一道琼州海峡。
护民军水师再厉害,不一定就能上岛!
不打怎么知道能不能打过?”
一个的都指挥佥事忍不住了,指着郑连昌骂道:“你他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们的炮台在岛上,护民军的舰队要是绕过你们直接炮击海康城,你让我们陆军的弟兄拿什么挡?
拿肉身去填吗?”
“那是你们的事!”
郑连昌也急了,“水师负责海上,陆军负责陆地,各司其职。
我们守岛,你们守城,有什么问题?”
“各司其职?”
雷州都指挥使冷笑,“你们郑家兄弟守岛,守不住了往琼州一跑,留下我们在这里等死?
到时候护民军从海上登陆,从陆上包抄,我们被夹在中间,你告诉我怎么守?”
“你——”
“够了!”
雷州知府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发颤,“各位将军,能不能先别吵了......
护民军的信是三天期限,还有时间。
要不这样,我们先回一封信,说愿意谈判,先稳住他们。
同时各位整顿人马,该修炮台的修炮台,该备弹药的备弹药。
谈判拖一天是一天,等琼州府那边......”
“闭嘴!”
雷州都指挥使和郑连福同时转头冲知府吼了一句。
知府被吓得一哆嗦,缩了回去。
都指挥使冷冷地看着知府:“文官就会和稀泥。
谈判?
人家给你三天时间,就是告诉你,降或者死。
你还真以为能谈出什么结果?”
郑连福也冷笑:“就是。
等琼州府?
琼州府那帮世家老爷自己还在争谁当首辅呢,管你雷州死活?”
知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敢再说话。
堂上又吵了半个时辰。
陆军的人觉得水师靠不住,水师的人觉得陆军是旱鸭子不懂海战,知府觉得两边打仗别毁了自己的城池和治下的百姓。
三方各怀鬼胎,谁也不服谁。
最后,雷州都指挥使一拍桌子,强行定了调子:“信不回了。
三天期限到了,人家要打就打。
郑都指挥使,你的人全部回船上,鹭洲岛、东海岛、硇洲岛三处防线,你们兄弟俩自己分。
护民军的舰队如果从东面来,第一波就撞上你们。
挡不住,琼州就完了。”
郑连福抱了抱拳,没说话。
郑连昌点了点头,脸色阴沉。
都指挥使又看向自己的手下:“城里的绿营全部上城头,把火炮推出来,弓弩手就位。
护民军要是敢登陆,就让他们知道雷州府不是上川岛!”
他最后瞥了知府一眼:“知府大人,粮草和民夫你负责。
打仗要是缺了粮,我拿你是问。”
知府苦着脸应了。
大堂里的人陆续散去,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三拨人凑在一起,根本不是一条心。
陆军想保城,水师想保船,文官想保命。
所谓的“大明雷州防线”,从根子上就是散的。
真打起来,谁先跑还不一定。
...........
六月三十晚,吴川,前敌指挥部。
三天期限到了,海康城没有任何回信。
赵虎把劝降书的副本往桌上一扔,冷笑一声:“不回信,就是不给面子。
不给我们面子,那就让尝尝我们的拳头。”
堂上,赵虎、郑海、董建武和一众副官参谋围在沙盘前。
沙盘上,雷州半岛的地形一目了然,鹭洲岛、东海岛、硇洲岛三岛呈弧形拱卫着雷州府城海康,是雷州半岛南端的第一道海上屏障。
过了这三岛,再往南就是琼州海峡。
郑海手指点在沙盘上三个岛的位置,声音干脆:“没有回信,那就打。
我的计划,舰队分三路,同时切入三岛东侧,利用速度和火力优势,一轮碾压过去。”
他抬头看向赵虎和董建武:“我亲自带启航号打东海岛正面。
另外六艘六级巡航舰分三组,配合五级舰进行侧翼火力压制,一组打鹭洲岛,一组打硇洲岛。”
十二艘突击护卫舰分成三队,快速突进,切断三岛之间海盗船的互相支援和撤退路线。”
董建武道:“陆战旅的部署,我带两个营在运兵船上待命。
水师炮击压制住岸防之后,陆战队立刻登陆,抢占滩头和炮台,肃清岛上的残敌。
如果海康城那边看到郑家水师溃败想跑,我的第三营从陆路跟进,切断他们向南的退路。”
赵虎点头:“陆路方面,二十三旅已经到位。
子时一过,前锋两个营从遂溪、廉江开始向南行军,目标直指海康城。
如果舰队在三岛的战斗顺利,陆路部队同步推进,不给海康城的人反应时间。”
郑海补充道:“战术核心就一个字——快。
我们的舰船速度比海盗的破船快得多,突击护卫舰顺风航速能达到八节以上,海盗的帆船最多五六节。
利用这个速度差,快速切入射程,不等他们摆开阵势,九斤三两炮先轰一轮。
海盗的土炮射程最多三百步,我们的九斤炮有效射程六百步以上,最大射程一千步。
在他们的射程之外先打两轮,等他们炮台被摧毁得差不多了,再靠近登陆。”
“好!”赵虎挺着胸膛环视众人,“那就这么定了。”
“子时一到,全军出击,海陆并进!”
“天亮之前,舰队必须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