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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四年二月十六,午时。

秣陵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和死亡的气息。北军士兵正在清理街道,将双方阵亡将士的尸骸分开堆放——江东军的尸体被集中到城西空地,北军的遗体则用白布包裹,准备运回江北安葬。

袁绍和曹操并骑入城时,马蹄踏过被血浸透的砖石,发出黏腻的声响。两位统帅都沉默着,看着这座曾经繁华的江东都城如今的惨状:断壁残垣,焦木横陈,偶尔有幸存百姓从废墟中探出头来,眼神空洞。

“报——”一骑飞驰而至,是中军校尉夏侯尚,“启禀晋王、丞相,宫城已肃清,陆逊……陆伯言的遗体找到了。”

袁绍与曹操对视一眼。

“在何处?”曹操问。

“大都督府废墟中,正堂。他……是自刎的,面向周瑜灵位。”

袁绍勒住马缰,沉吟片刻:“带路。”

大都督府已烧成一片白地,唯有几根焦黑的梁柱还矗立着。正堂位置,瓦砾被清理出一片空地,一具覆盖白布的遗体平放在临时搭建的木板上。

袁绍下马,走到遗体前。亲卫掀开白布一角,露出陆逊苍白而平静的脸。他双目微阖,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释然的弧度,颈间伤口已被简单清理过,但深可见骨。

“好一个陆伯言。”曹操站在袁绍身侧,独眼中罕见地流露出敬意,“城破不逃,殉国不苟。这份气节,当得起‘国士’二字。”

袁绍俯身,仔细端详这位让他头痛了半年的对手。陆逊今年才三十六岁,鬓角却已见霜,额间有深深的川字纹——那是长期蹙眉思考留下的痕迹。

“孤记得,”袁绍缓缓开口,“当年幽州战后,公孙瓒自焚于易京城楼,孤亦曾这般看过他的遗容。忠臣烈士,无论敌我,都值得敬重。”

他直起身,对身后的许褚下令:“以大都督之礼,备棺椁殓葬。寻一处风水佳地安葬,立碑,刻‘汉故江东都督陆逊伯言之墓’。孤要亲自题写碑文。”

“诺!”

离开大都督府废墟,众人前往宫城。承运殿尚算完好,但殿内一片狼藉,御案翻倒,文书散落一地。最醒目的是丹陛前那摊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潘璋自刎处。

“清查府库。”袁绍命令。

半个时辰后,荀攸和程昱联袂来报。

“晋王,丞相。”荀攸面色凝重,“宫城府库、武库、粮仓,均已清查完毕。”

“如何?”

程昱接话:“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尚有积存,但军械粮草……几乎为空。武库中弓弩不足千张,箭矢不足三万,甲胄不足两千领。粮仓更甚,仅余霉米一千三百石,且多被虫蛀。”

曹操皱眉:“秣陵被围三月,存粮耗尽尚可理解。但军械何至于此?”

荀攸道:“据俘虏交代,陆逊为持久坚守,已将大部分军械分发给守军。城破前最后几日,守军箭矢用尽,多以竹竿、瓦石御敌。至于粮食……”他顿了顿,“末将审讯宫中内侍得知,早在半月前,宫中已开始每日一餐,孙权本人亦减膳。”

袁绍沉默地走到御座前。那张紫檀木雕龙御座上空空如也,但扶手处有明显的抓痕——那是孙权最后时刻用力握过的痕迹。

“他逃了。”袁绍忽然说。

“是。”荀攸点头,“臣已命人搜查全城,未见孙权及张昭、顾雍等核心文武。据降兵供述,城破前夜,这些人便已消失。”

曹操冷笑:“好一个‘与城共存亡’。誓言犹在耳,人已遁千里。”

二月十七,清晨。

司马懿站在望仙台石室中,举着火把仔细勘察。这位年轻的参军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细节。

石室地面有杂乱的脚印,大多朝向中央的深井。井边铁链较新,有明显摩擦痕迹。墙角散落着几个空水囊和干粮袋,其中一只袋子上绣着顾氏族徽。

“仲达,有何发现?”贾诩缓步走入石室。这位老谋士虽已年过五旬,但眼睛依然锐利。

司马懿指着深井:“文和公请看。铁链磨损集中在下方三丈处,说明近期频繁有人攀爬。地上脚印约二十五至三十人,体型各异,应有文有武。”他拾起那个顾氏族徽的干粮袋,“此物乃顾氏家仆所用,出现在此,说明顾雍必在其中。”

“目的地呢?”

司马懿走到石室北墙,那里刻着一幅简陋的星图。他伸手在某颗星的位置按了按,墙壁竟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暗格。格中有一卷帛书,已泛黄。

展开,是一幅地图。线条简洁,但清晰标注着从望仙台深井通往蒋山北麓的密道,以及密道出口——一处瀑布后的水帘洞。

“果然有密道。”贾诩点头,“孙权从何处学得这般手段?”

“孙策。”司马懿肯定道,“当年孙策横扫江东,每克一城必先勘地势,设密道以备不测。这望仙台是他最爱游猎之所,在此设密道,合其性情。”

两人带着地图返回宫城。途中,遇见一队士兵押着几名俘虏——是昨夜在城中搜捕到的江东溃兵,其中一人穿着禁卫军百人将的衣甲。

“带过来。”司马懿命令。

那百人将被押到近前,浑身是伤,但眼神倔强。

“姓甚名谁?”司马懿问。

“江东解烦军百人将,陈武。”顿了顿,他补充,“不是已故的陈武将军,是同名。”

司马懿盯着他:“孙权从何处逃走的?逃往何方?”

陈武闭口不言。

贾诩笑了,声音温和:“小将军,秣陵已破,陆逊殉国,潘璋自刎,蒋钦战死。孙权弃你们而逃,你还要为他守密?”

陈武身体一震,眼中闪过痛苦。

“说出来,”司马懿接话,“你家中尚有老母在吴郡,说出来了,我可保她平安,保你不死。”

威逼,利诱,攻心。

陈武挣扎许久,终于嘶声道:“……从玄武湖密道走的。子时出发,周泰、董袭探的路。要去……建业。”

“建业?”司马懿追问,“为何是建业?”

“建业城高池深,存粮足,水军还有战船……主公说,要在建业重整旗鼓……”陈武声音越来越低,“可我知道,建业守不住的……北军六十万,怎么守……”

他忽然跪倒在地,抱头痛哭:“三千弟兄啊……说好同生共死……主公你为何要走……”

司马懿与贾诩对视,不再多问。

回到承运殿时,袁绍正与曹操、诸葛亮、荀攸等人议事。司马懿呈上密道地图,并禀报了陈武的供词。

“建业。”袁绍展开江东全图,手指点在长江下游那座标着“建业”的城池上,“孙仲谋倒是会选地方。此城乃他继位后新建,城防坚固,临江靠山,易守难攻。”

曹操冷笑:“再坚固,能比秣陵更坚?秣陵都破了,建业何足道哉。”

“然则,”诸葛亮羽扇轻摇,“若让孙权在建业站稳脚跟,收拢溃兵,重整水师,凭长江天险固守,恐又需耗时数月。届时夏季汛期至,江水上涨,于我大军渡江作战不利。”

荀攸点头:“孔明所言甚是。当趁其新败,立足未稳,一举击破。”

袁绍负手踱步,目光在地图上逡巡。良久,他转身:“诸将听令!”

殿中众人肃立。

“第一,”袁绍声音洪亮,“三路大军,休整三日。救治伤员,补充粮械,抚恤阵亡将士。三日后,即二月二十,拔营东进,直扑建业!”

“诺!”

“第二,水师都督太史慈听令!”

太史慈出列:“末将在!”

“命你率水师主力即刻顺江东下,封锁建业江面。若有江东战船出港,一律击沉。绝不能让孙权从水路逃脱!”

“末将领命!”

“第三,”袁绍看向诸葛亮,“孔明。”

“亮在。”

“你西路军人马多擅山地作战。命你遣姜维率一部精兵,从陆路穿插,抢先占领建业西侧牛渚、采石等要地,切断建业与吴郡、会稽的联系。”

“亮遵命。”

“第四,”袁绍目光扫过众将,“此次东进,沿途若有江东溃兵、百姓,不得滥杀。愿降者收编,愿归者放归。我军乃王师,非屠夫。”

众将齐声:“谨遵王命!”

军议毕,众将退出准备。殿中只剩袁绍、曹操、诸葛亮三人。

曹操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秣陵到建业的路线:“本初,孙权新败,必如惊弓之鸟。我军六十万压境,他守住建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他会守。”诸葛亮接口,“因为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他作为江东之主的最后尊严。”

袁绍点头:“孤了解孙仲谋。此人外柔内刚,看似权衡利弊,实则极重颜面。秣陵他逃了,建业他绝不会再逃——因为无处可逃。”

他顿了顿,看向殿外:“况且,他身边还有张昭、顾雍这些老臣。这些人不会让他再逃了。再逃,孙氏在江东的最后一点人心,也就散尽了。”

正说着,许褚入殿禀报:“晋王,丞相,殿外有数十百姓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百姓?”袁绍挑眉,“传。”

进来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约三十余人。为首的是个六十余岁的老者,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

“小老儿秣陵西城坊正,姓陈,叩见晋王、丞相。”老者带头跪下,身后百姓齐跪。

袁绍上前虚扶:“老人家请起。有何事?”

陈坊正起身,老眼含泪:“晋王容禀。小老儿等此来,一为谢晋王大军入城后秋毫无犯,开仓放粮;二为……为揭发孙权的暴行!”

“哦?”曹操走近,“细细说来。”

一个中年妇人忍不住哭诉:“那孙权……根本不是‘与城共存亡’!城破前三天,他就偷偷把宫中值钱物件运走了!我们坊里赵木匠被征去搬东西,亲眼看见几十口大箱子从玄武湖方向运出去!”

又一个年轻人咬牙切齿:“还有粮!城中早就断粮了,百姓吃树皮草根。可孙权宫中还有存粮!我舅父在宫中当差,说最后几天,孙权和他那些大臣,每天还有两顿干饭!”

陈坊正颤声道:“最可恨的是,他逃走前,还假惺惺在朝会上说要‘与城共存亡’,骗得蒋钦、潘璋这些将军为他死战!他自己呢?从密道跑了!留下满城百姓和将士等死!”

群情激愤。这些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将孙权最后时刻的虚伪、自私,揭露得淋漓尽致。

袁绍静静听着,面色平静,但眼中寒光闪烁。

待百姓说完,他缓缓开口:“诸位所言,孤都记下了。孙权弃城而逃,是为不仁;欺骗将士赴死,是为不义;暗运财货,罔顾百姓饥馑,是为不德。如此不仁不义不德之人,岂配为江东之主?”

他提高声音,让殿内外都能听见:“孤奉天子诏,讨伐不臣,非为私仇,实为拯民于水火!今日之后,凡江东百姓,皆为大汉子民。孤在此立誓:定轻徭薄赋,抚恤孤寡,使江东重现太平!”

百姓闻言,无不感动涕零,再次跪倒:“晋王仁德!晋王万岁!”

安抚完百姓,袁绍回到殿中。曹操看着他,忽然笑了:“本初,这一手‘民心向背’,用得妙。”

诸葛亮也道:“孙权自毁人心,我军顺势收之。此消彼长,建业之战,已胜三分。”

袁绍走到殿门口,望向东方。那里,长江奔流,更远处,是孙权最后的堡垒——建业。

“孙仲谋,”他轻声自语,“你逃得了一次,逃不了第二次。江东的民心,你既已抛弃,就别怪孤……收下了。”

二月十九,黄昏。

休整完毕的北军开始拔营。旌旗如林,刀甲映日,六十万大军如移动的山岳,缓缓向东方开进。

前锋已过句容。

中军大纛下,袁绍金甲紫袍,立马高岗,远眺长江如带。

“报——”斥候飞驰而来,“水师太史慈都督捷报:已突破梁山防线,击沉江东战船四十余艘,建业江面已被封锁!”

“报——西路军姜维将军捷报:已克牛渚,歼敌三千,切断了建业与吴郡的陆路联系!”

一道道捷报传来。

曹操策马至袁绍身侧,笑道:“本初,建业已是瓮中之鳖。”

袁绍点头,却无喜色。他望着长江对岸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洛阳与孙坚把酒言欢的往事。

“文台兄,”他心中默念,“你英雄一世,怎会有如此儿子……”

但很快,他将这丝感慨压下。

战争就是战争。温情,要留到战后。

他拔出佩剑,剑指东方:

“三军听令——明日辰时,兵临建业城下!此战,当定江东,一统天下!”

“定江东!一统天下!”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动了江南的春天。

而建业城头,孙权刚刚收到第一份战报。

他站在新建的吴王府前殿,看着跪了满地的败兵溃将,听着北军已至百里的消息,手心里,那角碎玉玺的棱角,再次刺破了皮肉。

血,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

建安的最后一个春天,正在血色中缓缓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