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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初一,丹阳郡秣陵县。

春耕的时节到了,但田野间依旧荒芜。连续三年的战乱和孙权时期的横征暴敛,让这个曾经的江东粮仓变得满目疮痍。许多农户或逃或死,大片良田抛荒。

县衙前的广场上,此刻却聚集了上千人。他们大多是衣衫褴褛的佃农、流民,也有少数自耕农,人人脸上写满将信将疑。

高台上,丹阳新任太守邓艾——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北军将领,正在宣读告示:

“晋王令:为恢复民生,特在丹阳郡试行‘计口授田’。凡无地之民,每丁授田三十亩,每妇授田二十亩,孩童减半。所授之田,三年免征赋税……”

话音未落,台下已是一片哗然。

“真的假的?白给田?”

“三年免税?那三年后呢?”

“不会是骗我们去开荒,然后又要回去吧?”

质疑声此起彼伏。这些百姓被骗怕了。孙权在时,也曾有过“垦荒免赋”的政令,但往往田刚开好,税吏就上门了。

邓艾提高声音:“肃静!告示在此,盖有晋王大印、扬州牧印、丹阳太守印,三印齐全,岂能作假?”

他让士兵将十几份告示贴在墙上,又命书吏当场抄写,分发各乡。

“还有,”邓艾继续道,“无种者,官府借给种子;无牛者,官府可租耕牛;无农具者,官府可借农具。所有借贷,皆不收息,秋后归还即可。”

这下连质疑声都小了。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眼中有了光亮。

一个老汉颤巍巍问:“将军……老汉一家五口,三个娃都还小,能分多少田?”

邓艾示意书吏查册。书吏翻找片刻:“老丈姓陈,家住城西十里铺,原为张氏佃农,无自有田亩。按制,您老夫妇二人可得五十亩,三个孩童各十五亩,合计……九十五亩。”

“九……九十五亩?”老汉腿一软,差点跪下。

“没错。”邓艾走下高台,扶住老汉,“不过田不是白给的。领田者需立契,承诺好好耕种,不得抛荒。三年后,田就归你了,但要开始纳税。”

“纳税……纳多少?”

“三十税一。”

老汉瞪大眼睛。他给张家当佃农时,租子是五五开——收十石粮,要交五石给东家。三十税一,那几乎是白种啊!

“将军……您……您莫骗老汉……”他声音发颤。

邓艾正色道:“老丈,某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你若不信,现在就可去县衙登记,今日就能领到田契。”

老汉犹豫片刻,一咬牙:“我……我登记!”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纷纷跟上。县衙门口很快排起长队。

书吏们忙碌起来,登记姓名、人口、原住地,然后开具田契。田契一式三份,一份给农户,一份存县衙,一份报州府。

“田在哪儿?”领到契的人问。

“城东、城南有大片官田、抛荒田。”邓艾指着地图,“你们可自行挑选,先到先得。若有纠纷,县衙裁决。”

人群蜂拥而出,朝着城东荒田奔去。

邓艾看着他们的背影,对副将道:“派一队士兵维持秩序,防止争抢斗殴。再派几个懂农事的书吏随行,帮他们划分田界。”

“诺!”

第一天,秣陵县就登记了三百七十八户,授田两万八千余亩。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第二天,周边县乡的流民蜂拥而至。县衙前人山人海,书吏们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邓艾不得不调来更多人手,又在各乡设点登记。

至第四日,丹阳郡六县共登记五千四百余户,授田四十余万亩。

荒芜的田野上,终于出现了耕作的景象。虽然很多人只有简陋的农具,虽然很多人瘦得皮包骨头,但他们眼中有了希望。

那是对土地最朴素的渴望,是对生活最基本的期盼。

四月十五,扬州牧府。

顾雍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前,眉头紧锁。这些是江东六郡历年的赋税记录,他越看越心惊。

“田赋三十税一,口赋每人二百钱,更赋每人三百钱,算赋每户一千钱,户赋每户五百钱,盐铁专营,酒榷专卖,舟车税,关卡税,市租,渔税,山泽税……”

他喃喃念着这些名目,只觉得头皮发麻。

一旁的阚泽苦笑:“这还不算完。战时还有军赋、粮饷、马草、民夫……林林总总,不下二十种。普通农户,一年收成十石,要交出六石。若遇灾年,只能卖儿鬻女。”

诸葛亮走进来,正好听见这话。

“所以必须改。”他接过账册,“税制混乱,官吏可从中渔利,百姓不堪重负。长此以往,必生民变。”

顾雍抬头:“孔明想如何改?”

“简化。”诸葛亮吐出两个字,“废除所有杂税,只留田赋。税率……三十税一。”

“三十税一?”顾雍瞪大眼睛,“那朝廷用度何来?官员俸禄何来?军费何来?”

“田赋虽低,但税基扩大。”诸葛亮解释,“江东六郡,在册田亩八百万亩。但据亮调查,实际田亩至少一千二百万亩——那四百万亩被豪强隐匿,从不纳税。”

他顿了顿:“若推行新政,授田于民,清丈田亩,将隐匿之田全部纳入税基。即使三十税一,总收入也不会比现在少。而且少了中间盘剥,百姓负担大减,朝廷实收反增。”

阚泽若有所思:“可清丈田亩……谈何容易。那些豪强岂肯配合?”

“所以要从丹阳开始试点。”诸葛亮道,“丹阳是战场,豪强势力受损最重。趁此机会推行新政,阻力最小。待丹阳成了,其他郡县就有榜样可循。”

顾雍沉默良久,终于道:“那便试试吧。不过……老夫有言在先,若激起民变,或豪强反抗,朝廷须全力弹压。”

“自然。”诸葛亮点头。

四月二十,税制改革令正式颁布。

告示贴遍丹阳各城各乡:

“自即日起,丹阳郡废除一切苛捐杂税,只征田赋。税率三十税一,每年秋后征收。取消口赋、算赋、更赋等所有人头税。盐铁专营暂保留,但价格下调三成……”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以后只交田赋?”

“三十税一……那我家三十亩田,收三十石粮,只交一石?”

“盐价还降了……”

许多人不敢相信。直到有胆大的去县衙问,得到肯定答复后,消息才真正传开。

五月,到了春耕最忙的时候。

田野里,领到田的农户们拼命耕作。他们知道,今年收的粮食,大部分都是自己的了。这种诱惑,比任何鞭子都管用。

而原本的佃农们,也开始动摇。东家给的租子再优惠,也要五五开。而官府给的田,三年免税,之后也只交三十税一。

“东家,我……我想去领官田。”有佃农壮着胆子对地主说。

地主脸色铁青,但不敢阻拦——县衙有令,任何人不得阻碍百姓领田,违者严惩。

短短一月,丹阳郡的佃农减少了四成。

豪强们坐不住了。

五月十五,建业吏曹衙门。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的考核——对留任的江东官吏进行三个月试用期考评。

大堂内,程昱、董昭、严畯三人坐堂。堂下,三十余名官吏排队等候。

“下一个,吴郡功曹张温。”

一个四十余岁的文士上前,递上履历和三个月的政绩报告。

程昱翻开报告,眉头微皱:“张功曹,你这三个月,只处理了十七件公务,平均六日一件。其他时间在做什么?”

张温低头:“下官……下官在熟悉新政。”

“熟悉新政需要三个月?”程昱冷笑,“某看你是在观望吧?观望朝廷是不是真能站稳脚跟,观望新政能不能推行下去。”

张温脸色发白,不敢接话。

“你的考评,”程昱提笔,“不合格。罢黜,永不录用。”

“大人!”张温急了,“下官在吴郡为官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那是为孙氏效劳,不是为朝廷。”程昱毫不留情,“下一个。”

张温被士兵带下,面如死灰。

这一幕让后面排队的人心惊胆战。

“下一个,丹阳郡丞朱据。”

朱据上前——他是朱桓的弟弟,朱氏在丹阳是大族。

他的政绩报告很厚,记录详细:协助推行均田制,调解田界纠纷十五起,清丈田亩三万亩……

程昱脸色稍缓:“做得不错。但有一事——你朱家在丹阳有田两千亩,为何只申报八百亩?”

朱据坦然道:“回大人,那一千二百亩,大多是族中远亲、佃户挂名。下官已令他们自行去县衙登记,按新政领契纳税。”

“哦?”程昱挑眉,“你不怕族人骂你?”

“怕。”朱据实话实说,“但新政是大势所趋。抗拒者,终将被碾碎。下官只是做了明智的选择。”

程昱与董昭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欣赏。

“考评,优等。”程昱提笔,“留任,擢升为丹阳郡守副使,协助邓艾推行新政。”

“谢大人!”朱据躬身,松了口气。

考核继续进行。有人合格,有人不合格,有人优秀。标准很简单:是否真心拥护新政,是否切实推行政务。

至午时,考核了二十三人,罢黜七人,留任十六人,其中擢升三人。

气氛越来越紧张。

“下一个,会稽郡尉贺齐。”

贺齐上前。他是江东老将,在会稽根基深厚。

程昱翻看他的报告,脸色沉了下来:“贺郡尉,你这三个月,以剿匪为名,调动郡兵十二次,耗费粮草三千石。但斩获匪徒……仅三十七人?”

贺齐镇定道:“会稽多山越,地形复杂,剿匪不易。”

“是真剿匪,还是借剿匪之名,保存实力?”程昱直截了当。

贺齐脸色一变:“大人何出此言?”

“某调查过。”程昱扔出一卷文书,“你这三个月调兵,有八次是在新政推行的乡里。每次去,都‘恰好’遇到‘山越袭扰’,然后你就驻兵不走,一驻就是十天半月。当地百姓不敢去县衙领田,不敢报告田亩——因为怕被你以‘通匪’之名抓捕。”

他盯着贺齐:“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贺齐汗如雨下。

“你的考评,”程昱一字一句,“不合格。罢黜,收押候审。”

“程昱!你敢!”贺齐暴起,“某在会稽二十年,麾下五千儿郎……”

话音未落,许褚从侧门走出,重剑往地上一杵:“贺公苗,你想造反吗?”

贺齐看见许褚,气焰顿消。他知道,今日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押下去。”程昱挥手。

贺齐被带走时,回头狠狠瞪了程昱一眼。但程昱毫不在意。

考核持续了三天,共考评官吏一百四十七人,罢黜三十九人,留任一百零八人,擢升二十一人。

消息传出,江东官场震动。

那些原本观望的、敷衍的、阳奉阴违的官吏,终于明白——朝廷是动真格的。

要么配合新政,要么滚蛋。

没有第三条路。

五月二十,吴郡顾府。

顾雍召集了张昭、朱据、陆瑁(陆逊堂弟)——代表顾、张、朱、陆四姓的当家人。

厅中气氛凝重。

“新政推行一月,诸公都看到了。”顾雍缓缓开口,“均田制在丹阳已授田六十万亩,五千农户有了自己的土地。税制改革后,百姓负担大减。官吏考核罢黜了近三成……”

张昭叹道:“朝廷这是要掘我江东士族的根啊。”

“何出此言?”朱据问。他因配合新政被擢升,态度比较积极。

“这还不明白?”张昭苦笑,“均田制,分的是谁的地?是官田、抛荒田不假,但那些田原本是谁的?大多是我们这些士族名下的!只不过因为战乱抛荒,或被官府没收。”

他顿了顿:“税制改革,三十税一,听起来很低。但我们士族原本有许多免税特权,如今一律取消。清丈田亩,更是要把我们隐匿的田产全挖出来。”

陆瑁点头:“还有官吏考核。我们四姓子弟在江东为官者,这次罢黜了十一人,都是因为不配合新政。长此以往,我们在官场的势力将被逐步清除。”

三人看向顾雍。

顾雍是扬州牧,地位最高,态度最关键。

顾雍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们说的都对。新政确实在掘我们的根。”

“那元叹公为何还配合?”张昭忍不住问。

“因为不配合,死得更快。”顾雍缓缓道,“江东已亡,这是事实。朝廷大军还在建业,这也是事实。我们若公然抗拒,就是谋反。谋反的下场是什么?灭族。”

他环视三人:“贺齐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会稽贺氏,百年大族,如今家主下狱,族人四散。为什么?因为他看不清形势。”

“那我们……”陆瑁迟疑。

“配合。”顾雍斩钉截铁,“不但要配合,还要带头配合。朱据做得就很好——主动清丈自家田亩,如实纳税。朝廷需要榜样,我们就做这个榜样。”

张昭苦笑:“可这样……我们百年积累,就要毁于一旦了。”

“不,是转型。”顾雍纠正,“士族的根本是什么?是土地吗?是,但不全是。更是文化,是人才,是影响力。”

他站起身:“土地可以分,但学问分不走。官职可以丢,但声望丢不了。我们要做的,是把重心从土地、从官场,转向文教、转向商业、转向新的领域。”

朱据若有所思:“元叹公的意思是……”

“顾氏准备设立书院,广收门徒。”顾雍道,“张氏可整理典籍,刊印发行。朱氏擅武,可培养家兵,转为商队护卫。陆氏……陆伯言虽逝,但水战之法犹在,可着书立说,传授水师。”

他看着三人:“只要我们掌握着知识、人才、技术,朝廷就离不开我们。土地少了,但影响力还在。这才是士族真正的根基。”

这番话说得三人茅塞顿开。

“可新政推行,百姓得了田,还会听我们的吗?”陆瑁仍有顾虑。

“那就看谁对百姓更好。”顾雍道,“朝廷给田,我们给什么?我们可以教他们的子弟读书,可以为他们的农事提供指导,可以在他们困难时借贷——当然,是低息借贷。”

他微微一笑:“朝廷有朝廷的仁政,我们也有我们的手段。百年士族,岂是那么容易就被取代的?”

四人又商议许久,定下各自策略。

离开顾府时,张昭心情复杂。

他想起二十八年前,孙策初定江东时,也曾这样召集四姓,商议如何辅佐新主。那时他们年轻,意气风发,想着要开创一个新时代。

如今,新时代真的来了。

但主角,已不是他们。

他们从棋手,变成了棋子。

不,或许连棋子都不是,只是棋盘上一道浅浅的刻痕。

历史的大潮滚滚向前,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士族也好,寒门也罢,王侯将相,黎民百姓……

最终,都只是时代的过客。

张昭抬头,看着吴郡的夜空。

星光璀璨,一如往昔。

但人间,已换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