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东华市,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下午五点,太阳就已经斜斜地挂在天边,像个咸鸭蛋黄,红得有点不正常。蓝梦站在占卜店门口,看着街对面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第二百四十二件善事,”她有气无力地对着屋里说,“我觉得秋天适合吃火锅,不适合出门抓鬼。”
猫灵从屋里飘出来,蹲在门槛上,半透明的身体在夕阳下泛着橘红色的光。它抽了抽鼻子——虽然没鼻子,但仪式感十足。
“火锅可以有,”它说,“但得先干活。本大爷闻到了一股……霉味。还有猫味。混在一起,像把一百只猫塞进发霉的衣柜里。”
“具体方位?”蓝梦认命地抓起外套。
“老街那边,”猫灵跳上她肩膀,“‘福寿里’小区。”
福寿里是东华市最老的小区之一,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六层楼,没电梯,外墙的瓷砖掉得斑斑驳驳,像得了皮肤病。小区里住的大多是老人,年轻人要么搬走了,要么租出去了。
蓝梦和猫灵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三盏,剩下的两盏有气无力地亮着,灯泡里爬满了飞蛾的尸体,灯光昏黄得像隔了一层油纸。
刚进小区,就听见一阵猫叫。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叫声此起彼伏,从各个楼栋传来,有的尖锐,有的凄厉,有的像是在哭。
更奇怪的是,小区里的流浪猫特别多。蓝梦从门口走到三号楼,不过一百米的距离,就看见了至少二十只猫——黑的、白的、花的、大的、小的,蹲在墙角、车底、垃圾桶边,齐刷刷地盯着她看。
那些眼神……不像普通的流浪猫。不警惕,不害怕,倒像是在审视,在评估。
“这些猫不对劲。”蓝梦小声说。
“嗯。”猫灵难得严肃,“它们在看你的‘气运’。”
“什么意思?”
“本大爷也是第一次见。”猫灵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在一只黑猫面前。黑猫看到它,不但没躲,反而歪了歪头,像是在打招呼。
两只猫——一只真猫,一只猫灵——对视了几秒。黑猫“喵”了一声,转身往小区深处走,走几步回头看看,示意他们跟上。
“它要带我们去哪儿?”蓝梦问。
“跟着就知道了。”
黑猫领着他们来到六号楼。这栋楼看起来最旧,墙皮剥落得最厉害,一楼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像瞎了的眼睛。
楼门口蹲着个老太太,七八十岁,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个小髻。她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个破碗,碗里是猫粮和水。十几只猫围在她身边,安静地吃着。
看到蓝梦,老太太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
“找谁?”她问,声音沙哑。
“我……我听说这儿有猫可以领养?”蓝梦临时编了个理由。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目光锐利得像针:“领养?为什么想养猫?”
“一个人住,想有个伴。”
“以前养过吗?”
“养过,走了。”
“怎么走的?”
蓝梦没想到会问这么细,愣了一下:“病死的,肾衰竭。”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进来吧。”
她站起来,动作出奇地灵活,完全不像七八十岁的老人。她打开一楼的防盗门——门很旧,但锁是新换的,三道锁,开起来很费劲。
屋里很暗,没开灯,只有供桌上的两根红蜡烛亮着,烛光摇曳,把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香烛味、霉味、猫尿味,还有……药味?
蓝梦适应了光线后,看清了屋里的摆设。
很简陋,一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墙上贴满了照片——不是人,是猫。各种各样的猫,各种姿势,各种表情。每张照片底下都贴着纸条,上面写着名字和日期:“阿福,2018年3月领养”“来财,2019年7月领养”“平安,2020年11月领养”……
最诡异的是客厅中央——那里摆着一个神龛,龛里供着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尊猫像。黑猫,蹲坐着,眼睛是两颗绿色的玻璃珠,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神龛前摆着香炉,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上升。
“坐。”老太太指了指一张旧沙发。
蓝梦坐下,沙发弹簧坏了,她一屁股陷进去,差点起不来。几只猫从角落里钻出来,跳上沙发,蹲在她身边,打量着她。
“这些都是我救助的流浪猫,”老太太在对面坐下,“有些找到了领养,有些就留在我这儿。你想领养,得先过我这关。”
“什么关?”
老太太没回答,而是问:“你知道猫有九条命吗?”
“传说而已。”
“不是传说。”老太太摇头,“猫确实有九条命,但不是它自己的。是它替人挡灾,替人受过,用自己的命换人的命。一条命挡一次灾,九次之后,猫就真死了。”
她从茶几底下拿出一本相册,翻开。里面是更多猫的照片,但每张照片底下都有一行小字:
“阿福,2019年5月,替主挡车祸,卒。”
“来财,2020年1月,替主挡火灾,卒。”
“平安,2021年3月,替主挡重病,卒。”
蓝梦看得后背发凉:“这些……都是真的?”
“你跟我来。”老太太站起来,往卧室走。
卧室更暗,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靠墙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个人——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得像纸,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床周围,蹲着七只猫。它们围成一个圈,把女孩护在中间,眼睛都盯着女孩,像是在守护。
“这是我孙女,小雅。”老太太的声音在颤抖,“三年前出车祸,成了植物人。医生说醒来的几率很小,但我没放弃。”
她走到床边,抚摸着女孩的额头:“后来我遇到一个高人,他告诉我一个法子——用猫的命,换人的命。猫有灵性,愿意为主人牺牲。只要找到九只愿意替小雅挡灾的猫,每只猫用一条命替她挡一次灾,九次之后,她就能醒过来。”
蓝梦惊呆了:“所以这些猫……”
“都是我找来的。”老太太指着床周围的七只猫,“已经用了两只,阿福和来财。还差七只。这七只,是我精挑细选的,都愿意为小雅牺牲。”
猫灵跳到床上,蹲在女孩枕头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蓝梦说:“这女孩的魂魄不全,三魂七魄丢了一魂两魄,所以醒不过来。那些猫确实在用自己的灵韵温养她的魂魄,但治标不治本。”
“能救吗?”
“得找到她丢失的魂魄。”猫灵说,“但时间太久,可能已经散了。”
蓝梦转向老太太:“您孙女出事前,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
老太太想了想:“出事前一天,她去了城西的废弃游乐园。她说想去拍照片,写生。那天晚上回来,她就有点不对劲,说头疼,早早就睡了。第二天早上,我叫她起床,发现她昏迷不醒,送医院,医生说脑部有不明损伤。”
“游乐园……”蓝梦心里一动,“我能去看看吗?”
“现在?”老太太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那里晚上不安全。”
“没关系,我习惯了。”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护身符,递给蓝梦:“把这个带上。那地方……不干净。”
护身符是布做的,三角形,上面绣着一只黑猫,眼睛是两颗小珠子。蓝梦接过,感觉手心一凉。
“还有,”老太太叫住她,“如果看到一只白猫,千万别跟它走。”
“白猫?”
“对,纯白的,左耳缺了一角。”老太太的表情很严肃,“那是游乐园的‘引路猫’,专门带人去不该去的地方。”
蓝梦点点头,把护身符装进口袋。
离开福寿里,她和猫灵打车去城西。司机听说要去废弃游乐园,直摇头:“姑娘,那地方邪门得很,晚上最好别去。”
“怎么个邪门法?”
“前几年翻修,死了三个工人,都是意外。后来就废弃了,但经常有人听见里面传来笑声,还有音乐声——明明早就断电了。还有人看见过白影,在摩天轮上飘。”
司机说着,自己打了个寒颤:“反正我晚上从来不去那边。”
游乐园在城西郊区,占地很大,围墙很高,但锈迹斑斑的铁门开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勉强照亮路面,地上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远处的游乐设施在夜色中显出狰狞的轮廓——歪斜的摩天轮、倒塌的旋转木马、锈蚀的过山车轨道,像巨兽的骨骸。
蓝梦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照出满地垃圾:可乐罐、零食包装、破玩具,还有……猫的粪便。
很多猫的粪便。
“这里猫不少。”猫灵跳上一辆废弃的碰碰车,抽了抽鼻子,“但味道不对……有血腥味。”
他们沿着主路往里走。夜风吹过,杂草沙沙响,像无数只脚在移动。远处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是摩天轮,在风里缓缓转动,虽然早就断了电。
走到游乐园中心广场时,蓝梦停下了。
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水池,早就干了,池底积着污水和落叶。池边,蹲着一只猫。
纯白的,左耳缺了一角。
它看到蓝梦,站起来,“喵”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它转身,往游乐园深处走,走几步回头看看,像是在等她跟上。
“是引路猫。”猫灵说,“跟上去,看看它要带我们去哪儿。”
白猫领着他们穿过广场,绕过鬼屋——鬼屋的门大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嘴——来到一个马戏团帐篷前。
帐篷是红白条纹的,已经褪色了,破了好几个大洞,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门帘掀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白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蓝梦一眼,然后钻了进去。
蓝梦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帐篷里比外面看起来大。中央是个圆形舞台,周围是一圈破旧的观众席。舞台上方挂着一盏煤油灯,灯焰很小,但顽强地亮着,把影子投在帐篷布上,扭曲变形。
舞台上,摆着十几个笼子。
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猫。白的、黑的、花的、大的、小的,它们很安静,不叫不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舞台中央——那里蹲着一只猫。
纯黑的,右眼是瞎的,有一道深深的伤疤。
黑猫看到蓝梦,站起来,开口说话了——不是猫叫,是清晰的人语:
“你来了。”
蓝梦吓了一跳:“你……你会说话?”
“在这里,猫都会说话。”黑猫的声音很苍老,“因为这里不是人间,是‘猫间’——猫的魂魄滞留之地。”
它跳下舞台,走到蓝梦面前:“那个老太太的孙女,小雅,她的魂魄就在这里。”
“什么?”
“三年前,她来这里写生,被一只恶灵盯上了。”黑猫说,“恶灵想夺她的身体还阳,但她的魂魄很顽强,和恶灵同归于尽,最后碎裂了。一魂两魄留在了这里,其他的回到了身体里,所以她成了植物人。”
它转身,对着舞台上的笼子:“这些猫,都是自愿留下来的。它们用自己的魂魄温养小雅的魂魄碎片,防止碎片消散。但三年了,碎片越来越弱,快要撑不住了。”
蓝梦看着那些笼子里的猫。它们的眼睛都很亮,但身体很瘦,有些已经奄奄一息。
“那老太太用猫的命换孙女的命……”
“那是邪术,没用的。”黑猫摇头,“猫的命换不了人的命,只能暂时维持身体机能。真正要救小雅,必须把她的魂魄碎片带回去,重新融合。”
“怎么带?”
黑猫看着蓝梦:“你身上有通灵之力,能看见魂魄。但这里的恶灵还没完全消失,它在等待机会。你要在恶灵发现之前,找到小雅的三片魂魄碎片——一片在摩天轮最高处,一片在旋转木马底下,一片在鬼屋镜子里。”
“找到之后呢?”
“用这个。”黑猫从脖子上叼下一个东西——是个小铃铛,银色的,已经发黑了,“这是招魂铃,摇三下,魂魄碎片就会聚集。但记住,摇铃的时候,恶灵会醒来。你必须在它完全醒来之前,离开这里。”
蓝梦接过铃铛。很轻,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像是在呼吸。
“我帮你。”猫灵跳到她肩膀上,“但时间不多,天亮之前必须完成。否则游乐园的结界会关闭,我们就出不去了。”
他们先从摩天轮开始。
摩天轮有三十米高,早就停止运行了,座舱锈迹斑斑,在风里摇晃。蓝梦爬上去——很危险,铁架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像是随时会断。
爬到最高处时,她在一个座舱里看到了第一片魂魄碎片。
那是个淡淡的光点,拳头大小,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光点里隐约能看到小雅的脸,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蓝梦伸手去抓,但手穿了过去——魂魄没有实体。
“用铃铛。”猫灵提醒。
蓝梦摇了一下铃铛。铃铛没有声音,但光点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飘过来,融进了铃铛里。
“一片。”猫灵说,“还有两片。”
从摩天轮下来时,蓝梦听见了笑声。
不是人的笑声,是小孩的笑声,尖锐,刺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紧接着,旋转木马的音乐响了起来——早就断电的旋转木马,自己转动起来,彩灯一闪一闪,木马上下起伏,像是在欢迎客人。
“恶灵醒了。”猫灵炸毛,“快!”
他们冲向旋转木马。木马转得越来越快,音乐越来越响,笑声越来越密集。蓝梦冲进旋转木马区,在一匹粉色木马底下,看到了第二片魂魄碎片。
同样是个光点,但颜色更淡,几乎透明。
她摇第二下铃铛。光点飘过来,融进铃铛。铃铛亮了一分。
“最后一片,在鬼屋!”
鬼屋的门大开着,里面一片漆黑。蓝梦冲进去,打开手电筒。鬼屋里是各种吓人的道具:吊死的女鬼、断头的僵尸、满墙的血手印。但这些都是假的,落满了灰。
走到镜子屋时,她停下了。
镜子屋里有几十面镜子,互相反射,照出无数个她的影像。但在其中一面镜子里,她看到了第三片魂魄碎片——镜子里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个漂浮的光点。
她伸手去摸镜子,手指刚碰到镜面,镜子突然活了。
镜面像水一样波动起来,从里面伸出一只手——苍白,枯瘦,指甲又黑又长,直直抓向她的脖子。
蓝梦后退,但那只手追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抓向她。
“恶灵的本体在镜子里!”猫灵喊道,“摇铃!最后一下!”
蓝梦举起铃铛,用力摇下第三下。
还是没有声音,但一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那些手碰到波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镜子里的光点飘出来,融进铃铛。
三片魂魄碎片集齐了。
但镜子炸了。
不是物理上的爆炸,而是从内部爆发出黑烟。黑烟在空中凝聚,变成一个扭曲的人形——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牙。
“我的……身体……”恶灵发出嘶哑的声音,“还给我……”
它扑向蓝梦。猫灵挡在她面前,和恶灵撞在一起。黑烟和绿光纠缠,在镜子屋里翻滚,撞碎一面又一面镜子。
蓝梦抱着铃铛往外跑。刚跑出鬼屋,就听见猫灵一声惨叫——它的灵体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光芒迅速暗淡。
“猫灵!”她想回去帮忙,但猫灵大喊:“别管我!快走!把铃铛带回去!”
恶灵从鬼屋里冲出来,身体更凝实了,已经有了大致的人形。它看了一眼蓝梦手里的铃铛,发出愤怒的咆哮,放弃猫灵,直扑蓝梦。
蓝梦拼命跑。穿过广场,绕过喷水池,冲向大门。恶灵在后面紧追,所过之处,杂草枯萎,地面变黑。
眼看就要被追上,白猫突然从旁边窜出来,跳上恶灵的肩膀,狠狠一爪子挠在它“脸”上。恶灵痛呼,动作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蓝梦冲出了大门。
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
恶灵追到门口,但阳光照在它身上,像硫酸泼到肉上,冒起黑烟。它惨叫一声,退回阴影里,用没有五官的“脸”盯着蓝梦,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然后消散了。
游乐园恢复了寂静。
蓝梦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猫灵从里面飘出来,灵体淡得像层雾,几乎看不见了。
“本大爷……这次真的亏大了……”
“你没事吧?”蓝梦想去扶它,但手穿了过去。
“死不了,但得睡三个月。”猫灵有气无力,“铃铛呢?”
蓝梦举起铃铛。三片魂魄碎片在里面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光。
回到福寿里时,已经是早上七点。老太太一夜没睡,等在门口,看到蓝梦,急忙迎上来。
“找到了?”
“嗯。”蓝梦把铃铛递给她,“小雅的魂魄碎片在里面。但要怎么融合……”
老太太接过铃铛,眼泪掉了下来:“谢谢……谢谢……”
她带着蓝梦进屋,走到小雅床边。床周围的七只猫看到她手里的铃铛,都站了起来,围成一个圈。
老太太把铃铛放在小雅胸口,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剪刀,剪下自己的一缕白发,又剪下七只猫的一撮毛,混在一起,用红绳绑好,放在铃铛上。
接着,她开始念咒。咒语很古老,很拗口,但蓝梦能听懂一些——那是祈求猫神庇佑,让魂魄归位的祷文。
随着咒语,铃铛开始发光。光越来越亮,从铃铛里飘出来,分成三缕,钻进小雅的额头、胸口、腹部。
小雅的身体猛地一震。
七只猫同时发出叫声,不是猫叫,而是一种悠长的、充满灵性的吟唱。它们的身体也开始发光,光从它们身上流出,汇入小雅的身体。
蓝梦看见,那些光里,有猫的虚影——是已经死去的阿福和来财,还有床边的七只猫。它们在用自己的灵韵,为小雅修补魂魄。
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光渐渐暗下去。七只猫瘫倒在地,呼吸微弱,但还活着。小雅缓缓睁开了眼睛。
“奶奶……”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哑。
老太太扑到床边,抱住孙女,哭得像个孩子。
蓝梦悄悄退出去,带上房门。客厅里,墙上的那些猫照片,一张接一张地掉下来,落在地上。照片上的猫,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不再那么诡异。
猫灵蹲在沙发上,灵体稍微凝实了一点,但还是透明。
“那些猫……”蓝梦问。
“用掉了大半条命,但死不了。”猫灵说,“休养几个月,还能恢复。这是它们自愿的。”
一周后,蓝梦收到老太太的邀请,去她家吃饭。
小雅恢复得很快,已经能下床走路了。虽然还很虚弱,但气色好了很多。那七只猫也都恢复了精神,在屋里跑来跑去。
老太太做了一桌菜,都是素的。吃饭时,她说:“我决定不再用那个邪术了。小雅能醒过来,是这些猫的功劳,也是你的功劳。以后,我就安心照顾这些猫,不再想那些歪门邪道。”
她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蓝梦:“这个,送给你。”
盒子里是一尊小小的猫像,木雕的,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只黑猫,蹲坐着,眼神温柔。
“这是我自己雕的,”老太太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能辟邪。你带着,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不敢靠近你了。”
蓝梦收下,真心道谢。
离开时,小雅送她到门口。这个二十岁的女孩,经历了三年的沉睡,眼神清澈得像湖水。
“蓝姐姐,谢谢你。”她说,“我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很多猫,它们陪着我,保护我。我还梦见一只白猫,它对我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救我。”
她笑了笑:“原来那个人就是你。”
回到占卜店,蓝梦把木雕猫像摆在柜台上。福来——那只三花猫——跳上来,用鼻子闻了闻,然后满意地趴在了旁边。
“第二百四十二颗星尘呢?”蓝梦问。
猫灵抬起爪子,爪心里浮现出一颗星尘——是白色的,像小雅的魂魄碎片,但又带着淡淡的彩色光晕,像猫的眼睛在光下的反光。
“这是什么星尘?”
“牺牲的星尘。”猫灵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自愿牺牲。那些猫用自己大半条命救了一个人,这是最高贵的善。”
蓝梦接过星尘,放进瓶子。白色的星尘在瓶子里缓缓旋转,光芒柔和而温暖。
窗外,秋阳正好。
猫灵跳上窗台,看着外面的落叶:“本大爷饿了。”
“想吃什么?”
“鱼。”
“什么鱼?”
“新鲜的鱼。”
“要求还挺多。”
“那是,本大爷今天又立了一功。”
“是是是,您最厉害。”
蓝梦笑着起身,去准备猫食。
阳光照进店里,暖洋洋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