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东华市的天空灰得像块旧抹布。
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那种脏兮兮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蓝梦站在占卜店门口,看着街对面王阿姨家贴春联——红纸金字的“福”字倒着贴,说是“福到了”,但风吹得那“福”字哗啦啦响,像在哭。
“第二百四十七件善事,”她对着屋里喊,声音有气无力,“我觉得大年三十应该包饺子,不应该出门见鬼。”
猫灵从屋里飘出来,半透明的身体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它跳到门槛上,抽了抽鼻子——虽然没鼻子,但仪式感不能少。
“本大爷的鼻子说,”它的声音也懒洋洋的,“空气里有股香火味。很多很多香火味。”
“过年嘛,家家户户烧香拜神。”
“不止。”猫灵的耳朵竖起来,“还有血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本大爷闻到了。在城南,‘祠堂街’那边。”
祠堂街是东华市最老的街道之一,以前整条街都是各家的祠堂,后来拆迁,大部分祠堂都拆了,只剩下一座——赵家祠堂,三百年历史,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不准拆。
蓝梦和猫灵到祠堂街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街上很冷清,大部分店铺都关门回家过年了,只有赵家祠堂门口热闹非凡。
祠堂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赵”字。门里传出诵经声、锣鼓声,还有淡淡的香火味。不断有人进出,都是赵家的族人,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笑。
看起来很正常的祭祖活动。
但蓝梦一靠近,手腕上的白水晶手链就开始发烫。
“有阴气,”她小声对肩膀上的猫灵说,“但不重,像是被香火压住了。”
猫灵抽了抽鼻子:“在地下。阴气从祠堂下面飘上来的。”
他们假装是游客,混在人群里进了祠堂。祠堂很大,三进院子,青砖黑瓦,雕梁画栋。正殿里摆着赵家历代祖先的牌位,密密麻麻,至少有几百个。香案上摆满了供品:整猪整羊、水果糕点、白酒香烟,最前面还摆着一盘盘……鱼?
不是普通的鱼,是小鱼干,摆成花的形状。
“这供品挺特别。”蓝梦对旁边一个老人说。
老人七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是赵家的族长。他看了蓝梦一眼:“姑娘不是本地人吧?这是我们赵家的传统——祭祖要供猫食。”
“猫食?”
“对。”老人指着那些小鱼干,“赵家的祖先里,有一位爱猫如命的老祖宗。他临终前交代,以后祭祖,一定要供猫食,这样他在下面养的猫才能吃饱。”
听起来很温馨,很有人情味。
但蓝梦注意到,那些小鱼干下面,垫着的不是盘子,是黄纸——画着符的黄纸。而且每盘小鱼干旁边,都点着一支白色的蜡烛,蜡烛的火焰是蓝色的。
“那是什么蜡烛?”她问。
“长明烛,”老人说,“祭祖期间不能灭,灭了不吉利。”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慌慌张张跑进来:“族长,不好了!‘守祠猫’不见了!”
老人的脸色变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今天早上还在,刚才我去喂食,发现笼子空了。”
“快找!”老人急道,“祭祖仪式晚上就要开始,没有守祠猫,仪式没法进行!”
几个年轻人立刻散开去找猫。蓝梦和猫灵对视一眼。
“跟去看看。”猫灵说。
他们跟着一个年轻人来到祠堂后院。后院有一排小房子,应该是以前给守祠人住的。最里面的一间,门开着,里面有个铁笼子,笼门开着,地上散落着猫粮。
笼子旁边,蹲着一只黑猫——不是真猫,是石头雕的,蹲坐着,眼睛是两颗绿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
“守祠猫是活的?”蓝梦问。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是游客,也没隐瞒:“是活的,一只纯黑的黑猫,在祠堂里养了十年了。每年祭祖,都要用它来做‘引灵仪式’——它能看见祖先的魂魄,引祖先回来享用供品。”
“那猫跑了,仪式就做不成了?”
“做不成了。”年轻人叹气,“而且不吉利。族长说,守祠猫跑了,说明祖先不高兴,今年赵家可能要出事。”
他匆匆走了。蓝梦和猫灵留在房间里。
猫灵跳到石猫旁边,用爪子敲了敲石猫的头。石猫的眼睛突然亮了——不是反射光,是真的亮了,绿光从眼睛里射出来,在墙上投出两个光点。
“这石猫有灵性,”猫灵说,“里面封着一只猫的魂魄。”
“守祠猫的?”
“不止一只。”猫灵抽了抽鼻子,“本大爷闻到很多猫的味道,都被封在石头里。这个祠堂……底下有东西。”
正说着,外面传来猫叫声。
很凄厉的叫声,从地下传来。蓝梦和猫灵对视一眼,循着声音找去。
声音来自祠堂正殿的后墙——那里有个暗门,藏在神龛后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暗门虚掩着,从里面飘出更浓的香火味,还有……血腥味。
蓝梦推开门。里面是向下的楼梯,很陡,很深,一眼看不到底。
他们往下走。楼梯是石头的,很滑,长满了青苔。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到底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
至少有二百平米,中央是一个祭坛,坛上摆着七个骷髅头——不是人的,是猫的,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骷髅头中间,放着一个铜盆,盆里是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凝固了,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祭坛周围,摆着几十个陶罐,每个罐口都封着红布,布上画着符咒。
最诡异的是墙上——墙上挂满了猫的皮毛,黑的、白的、花的,至少上百张。每张皮毛下面都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日期和名字:“甲子年腊月三十,黑风”“乙丑年腊月三十,雪球”“丙寅年腊月三十,花花”……
最近的一个木牌,上面写着:“癸卯年腊月三十,守祠猫”。
“他们在用猫祭祀。”猫灵的声音很冷,“每年腊月三十,杀一只猫,用猫的血和魂,进行某种仪式。”
“什么仪式?”
“续命。”猫灵说,“本大爷看到祭坛上的符文了——那是‘借猫续命术’。用猫的九条命,换人的一条命。赵家的族长,应该就是用这个邪术在续命。”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蓝梦和猫灵赶紧躲到一堆陶罐后面。
下来的是族长和两个中年人。族长手里提着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黑猫——正是那只守祠猫。猫很安静,不叫不闹,眼神空洞,像是认命了。
“十年了,”族长抚摸着笼子,“每年都要做一次,我也舍不得。但为了赵家的兴旺,不得不做。”
一个中年人说:“爹,今年真的要用守祠猫吗?它跟了您十年……”
“就是因为跟了十年,灵性才足。”族长说,“普通的猫,一条命只能换一个月。守祠猫养了十年,灵性充足,一条命能换一年。用它,我能再活十年。”
他把笼子放在祭坛上,从怀里掏出一把刀——不是普通的刀,刀身狭长,泛着黑光,刀柄雕成猫头的形状。
“时间差不多了,”族长看看表,“子时一到,就开始仪式。你们去上面守着,别让任何人下来。”
两个中年人上去了。族长跪在祭坛前,开始念诵咒语。
随着咒语,祭坛上的七个猫骷髅头开始发光,发出幽幽的绿光。铜盆里的凝固血液开始融化,沸腾,冒出黑烟。黑烟在空中凝聚,变成一只巨大的猫形怪物——三只眼睛,七条尾巴,浑身散发着腐臭和血腥的味道。
“猫妖,”猫灵低声说,“用上百只猫的魂魄和血喂养出来的邪物。它每年享用一只活猫,然后给施术者续命。”
猫妖看到笼子里的黑猫,发出贪婪的嘶吼,伸出爪子,想抓黑猫。
黑猫吓得瑟瑟发抖,但没叫,只是闭上眼睛,像是在等死。
蓝梦忍不住了,从陶罐后冲出来:“住手!”
族长吓了一跳,转头看到蓝梦,脸色变了:“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你在用邪术续命,”蓝梦说,“杀了上百只猫。”
“那又怎样?”族长站起来,手里的刀指向蓝梦,“这些猫能为我续命,是它们的福气。你一个外人,少管闲事。”
他举起刀,刀身上的黑光更盛了:“既然你看到了,那就留下吧。你的命,也能为我续几年。”
刀劈过来。蓝梦躲开,刀砍在陶罐上,陶罐碎裂,从里面滚出一堆猫的骨头——都是小小的,很完整。
猫灵跳到祭坛上,对着猫妖龇牙:“本大爷在,你休想!”
猫妖看到猫灵,愣了一下,然后发出兴奋的嘶吼:“灵猫……大补……”
它放弃黑猫,扑向猫灵。猫灵和猫妖打在一起,绿光和黑光碰撞,在地下室里炸开,陶罐一个个碎裂,猫骨洒了一地。
族长趁机抓向蓝梦。蓝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朱砂粉,撒向族长。朱砂粉碰到族长,像硫酸泼到肉上,冒起白烟。族长惨叫,捂住脸后退。
但下一秒,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铃铛,疯狂摇动。
铃声尖锐刺耳。随着铃声,墙上的那些猫皮毛,一张张飘了起来。每张皮毛里,都钻出一个猫的魂魄——都是被他杀死的猫,眼睛血红,充满怨恨。
“我的猫魂大军,”族长狞笑,“杀了她!”
几十只猫魂扑向蓝梦。蓝梦想躲,但无处可躲。猫魂穿过她的身体,虽然没造成物理伤害,但每穿过一次,她就感觉冷一分,像是生命力在被抽走。
猫灵想过来救她,但被猫妖缠住了。猫妖很强,猫灵渐渐落下风,灵体被撕开几道口子,光芒暗淡。
眼看蓝梦就要被猫魂吸干,突然,笼子里的黑猫发出一声长啸。
不是猫叫,而是一种古老的、充满威严的吼声。
随着吼声,它的身体开始发光。光越来越亮,从笼子里透出来,把整个地下室照得一片白亮。光中,黑猫的影子在变大,变成一只巨大的黑猫虚影,额头上浮现出一个金色的符文。
那些猫魂看到虚影,都停住了,然后齐刷刷地跪下来——不是对族长,是对黑猫虚影。
族长愣住了:“不可能……守祠猫怎么可能……”
“它不是普通的猫,”猫灵喘着气说,“它是‘猫仙’的后代,天生有神性。你养它十年,用香火供奉它,反而增强了它的神性。现在,它觉醒了。”
黑猫虚影看向族长,眼神冰冷:“你养我十年,我本感激。但你每年杀我同类,用它们的血续命,罪不可赦。”
虚影张开嘴,吐出一道金光。金光击中族长,族长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和铃铛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衰老——皮肤皱缩,头发变白,背也驼了,瞬间老了三十岁。
“我的命……我的寿命……”他看着自己干枯的双手,喃喃自语。
猫妖看到族长败了,想跑。但黑猫虚影一爪子拍过去,把猫妖拍散,化作一缕黑烟,被虚影吸了进去。
“嗝。”虚影打了个嗝,喷出一小缕黑烟,“味道真差。”
然后它看向那些猫魂,声音变得温柔:“孩子们,仇已报,怨已消,该走了。”
它张开嘴,吐出一片金光。金光笼罩猫魂,猫魂们身上的血色渐渐褪去,恢复成正常的颜色。它们对虚影鞠躬,然后化作点点星光,升上地面,消散了。
最后,虚影看向猫灵和蓝梦。
“谢谢你们,”它的声音很温和,“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永远被这个人类控制,眼睁睁看着同类被杀。”
“你现在……”蓝梦问。
“我要走了,”虚影说,“去我该去的地方。但在走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它走到族长面前。族长已经老得站不起来了,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
“你用邪术续命,活了一百二十岁,”虚影说,“但这一百二十年里,你杀了上百只猫,造了无数孽。现在,我要收回你借来的寿命。”
它张开嘴,从族长身上吸出一缕缕黑气。每吸一缕,族长就衰老一分。等吸完,族长已经变成一具干尸,倒在地上,不动了。
虚影的身体也开始变淡。
“我要去转世了,”它对蓝梦说,“这个祠堂,下面埋着上百只猫的尸骨。请你……让它们入土为安。”
说完,虚影彻底消散了。
笼子里的黑猫也倒下了,没了气息——它的魂魄已经转世,身体死了。
猫灵跳到蓝梦肩膀上,灵体比之前淡了很多。
“本大爷又亏大了……”它有气无力地说。
蓝梦抱起黑猫的尸体,又看了看满地的猫骨:“我们得把这些猫安葬了。”
他们上到地面。祠堂里,祭祖仪式已经开始了,没人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蓝梦找到赵家的一个年轻人,把地下室的真相告诉了他。
年轻人一开始不信,但跟着蓝梦下去看了后,脸色煞白,瘫坐在地。
“族长他……怎么会……”
“他在用邪术续命,”蓝梦说,“杀了很多猫。现在他死了,你们最好把这件事处理好,否则这些猫的怨气不散,赵家真的要出事。”
年轻人连连点头,立刻召集族人,说明了情况。赵家人一开始震惊、不信,但看到地下室的景象,都沉默了。
当天晚上,赵家在祠堂后山挖了一个大坑,把上百只猫的尸骨一一安葬。每埋一只,就念一段往生咒。
埋完后,赵家新任族长——就是那个年轻人——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赵家对不起你们。从今以后,赵家每年祭祖,也会祭拜你们,为你们超度。这个承诺,只要赵家还在,就一直有效。”
说来也怪,他说完这句话,坟地上突然刮起一阵暖风,风中带着淡淡的猫叫声,很轻,很温柔,像是在说“原谅了”。
第二天,大年初一,赵家祠堂照常开放,但多了个新规矩:正殿旁边设了个“猫仙祠”,里面供着一尊黑猫的石像——不是原来那尊,是新雕的,眼神温柔。供品是小鱼干和清水,每天更换。
来祭拜的人,都会在猫仙祠前拜一拜,求个平安。
蓝梦和猫灵离开时,新任族长送他们到门口。
“谢谢你们,”他说,“如果不是你们,赵家还会继续造孽。现在,赵家有了新的开始。”
他递给蓝梦一个小木盒:“这个,送给你们。”
盒子里是一颗猫牙——是守祠猫换牙时掉下来的,洁白,光滑,透着淡淡的灵光。
“这是守祠猫留给你们的,”族长说,“它说,谢谢你们帮它解脱。”
蓝梦收下,真心道谢。
回到占卜店,已经是大年初一的晚上了。街上鞭炮声不断,烟花在夜空炸开,五彩斑斓。
福来和它的孩子们趴在窗台上看烟花,眼睛亮晶晶的。
猫灵蜷在沙发上,灵体恢复了一些,但还是很淡。
“第二百四十七颗星尘呢?”蓝梦问。
猫灵抬起爪子,爪心里浮现出一颗星尘——是黑色的,像守祠猫的毛色,但又透着金色的光点,像猫的眼睛在夜里发光。
“这是什么星尘?”
“宽恕的星尘,”猫灵说,“受害者最终宽恕加害者,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化解。这是最高贵的善,因为宽恕比仇恨需要更大的勇气。”
蓝梦接过星尘,放进瓶子。黑色的星尘在瓶子里缓缓旋转,光芒柔和而温暖。
窗外,又一轮烟花炸开,照亮了整个夜空。
猫灵跳上窗台,看着烟花:“本大爷饿了。”
“想吃什么?”
“鱼。”
“什么鱼?”
“新鲜的,贵的鱼。”
“要求还挺多。”
“那是,本大爷今天又立了一功。”
“是是是,您最厉害。”
蓝梦笑着起身,去准备猫食。
烟花还在放,鞭炮还在响,年味正浓。
店里,福来和孩子们开始追逐打闹,猫灵看着它们,难得没有嫌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