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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东华市的年味被一场倒春寒冻在了半路。

前一天还暖洋洋的,今天就突然刮起了刀子风,吹得人脸生疼。蓝梦裹着羽绒服站在占卜店门口,看着街对面卖元宵的小摊冒着白气,感觉自己像根冻在室外的冰棍。

“第二百四十九件善事,”她对着屋里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觉得元宵节应该吃汤圆,不应该出门见鬼。”

猫灵从屋里飘出来,半透明的身体在寒风中摇曳,像团被吹歪的烛火。它跳到门槛上——虽然跳了个空,但仪式感很足——抽了抽并不存在的鼻子。

“本大爷的鼻子说,”它的声音也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空气里有股……旧书味。”

“什么旧书味?古籍善本?还是二手教材?”

“记忆的味道。”猫灵的耳朵竖起来,“很多很多记忆,混在一起,像把几百个人的日记本扔进搅拌机。在城西,‘老图书馆’那边。”

东华市老图书馆是栋民国时期的建筑,三层楼,红砖外墙爬满了枯藤,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窗,有些玻璃已经裂了,用胶带粘着。图书馆早就搬迁了新址,这里荒废了三年,据说要改造成文创园区,但一直没动工。

蓝梦和猫灵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天阴沉得像要下雪,老图书馆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更加破败。铁门锁着,挂着的牌子已经锈得看不清字。

但蓝梦注意到,图书馆的后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大厅很暗,只有几缕光线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书架还在,但书已经搬空了,只剩下些废纸和垃圾。

“没人啊。”蓝梦说。

“在下面。”猫灵跳下她肩膀,“地下室。”

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角落,门很隐蔽,藏在书架后面。门没锁,一推就开,露出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陡,木板已经腐朽了,踩上去嘎吱作响,像是随时会塌。蓝梦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下照,一眼看不到底。

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终于到底了。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五百平米。

但让蓝梦惊讶的是,这里不是空的。

里面摆满了书架——不是图书馆那种正规书架,而是用木板和砖头搭的简易架子。架子上堆的不是书,而是一个个玻璃罐子。

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一只猫。

不是活的猫,是标本。各种品种,各种姿态,都做得栩栩如生,眼睛睁着,像是在看着你。罐子里灌满了透明的液体,应该是福尔马林,在手机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蓝梦数了数,至少有三百个罐子,密密麻麻摆满了整个空间。

“这……”她感到一阵恶心。

“不止。”猫灵跳到架子上,盯着一个罐子看,“这些猫……有记忆。”

“什么意思?”

“本大爷能感觉到,”猫灵的声音很凝重,“它们的魂魄被抽走了,但记忆还留在身体里。有人把猫的记忆提取出来,封存在这些标本里。”

正说着,里面传来声音——是翻书的声音,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蓝梦和猫灵循着声音找去。在地下室最深处,有一个用帘子隔开的小空间。帘子后面亮着灯,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晃动。

蓝梦悄悄掀开帘子一角,往里看。

里面是个简陋的工作室: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各种仪器——显微镜、离心机、蒸馏装置,还有一堆瓶瓶罐罐。桌子一头,坐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正在看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老人身边,蹲着一只猫。

是活的,一只三花猫,很瘦,但眼睛很亮。它看到蓝梦,抬起头,“喵”了一声。

老人听到猫叫,转过头来。看到蓝梦,他愣了一下,但没有惊慌,反而笑了笑:“有客人啊。请进。”

蓝梦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我叫陈文远,”老人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以前是这所图书馆的馆长。退休后……就在这里做点研究。”

“这些猫……”蓝梦指了指外面的架子。

“我的收藏。”陈文远扶了扶眼镜,“也是我的研究材料。”

他走到一个架子前,抚摸着罐子:“我在研究‘记忆’。动物的记忆,特别是猫的记忆。你知道猫的记忆能保存多久吗?”

蓝梦摇头。

“理论上,短期记忆几分钟,长期记忆几年。”陈文远说,“但实际上,如果方法得当,猫的记忆可以永久保存。就像这些标本——它们死了,但记忆还在。只要把记忆提取出来,注入合适的载体,就能‘复活’。”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玻璃管,管子里装着一团淡蓝色的胶状物,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这是从一只叫‘花花’的猫大脑里提取的记忆凝胶,”他说,“花花活了十二年,它的记忆里有阳光、有鱼、有主人的抚摸、有窗台上的麻雀……所有这些,都在这管凝胶里。”

“你提取记忆做什么?”

“救人。”陈文远的表情变得严肃,“我孙女,小月,五年前出了车祸,脑部受损,失去了所有记忆。她不记得父母,不记得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笑得灿烂,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

“这是小月出事前,”陈文远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只猫叫‘月饼’,是小月养的。她们形影不离,月饼的记忆里,全是和小月在一起的时光。”

他看向蹲在脚边的三花猫:“这就是月饼。我提取了它的记忆,注入了这只流浪猫的身体里。现在,月饼‘活’过来了,它的记忆里有小月,有小月的笑声、小月的味道、小月的一切……”

“你想用猫的记忆,唤醒你孙女的记忆?”

“对。”陈文远点头,“只要把月饼的记忆注入小月的大脑,小月就能想起来——想起来她是谁,想起来她爱谁,想起来她为什么活着。”

听起来很感人,但蓝梦手腕上的白水晶手链在发烫——很烫,说明这地方有强烈的灵异活动,而且不对劲。

“你试过了吗?”她问。

“试过三次。”陈文远叹气,“都失败了。猫的记忆和人的大脑不兼容,注入后会排斥。小月会头痛,会做噩梦,会看见奇怪的画面……但就是想不起来。”

他走到桌子另一边,那里摆着三个玻璃缸。每个缸里都泡着一个东西——像是大脑,但很小,表面布满细小的裂纹。

“这是前三次实验失败的结果,”陈文远说,“猫的记忆凝胶和人的脑组织融合失败,产生了变异。我必须找到更温和的方法……”

蓝梦看着那些玻璃缸,心里发毛。她能感觉到,缸里的东西还“活”着——不是生物意义上的活,是灵体意义上的活,在微微颤动。

“那些标本呢?”她指向外面的架子,“为什么要做那么多?”

“实验需要。”陈文远说,“每只猫的记忆结构都不同,我要研究其中的规律。有些猫的记忆里充满了恐惧——被虐待、被遗弃、挨饿受冻;有些猫的记忆里满是幸福——有家、有爱、有温暖……”

他走到一个架子前,指着一个罐子:“这只是我从流浪动物救助站要来的,它被人打断了三条腿,在街头等死。我给了它一个痛快的死亡,然后保存了它的记忆。它的记忆里,最后看到的是一个孩子扔石头砸它的画面。”

又走到另一个架子前:“这只是宠物店卖不出去的老猫,要被安乐死。我买下了它。它的记忆里,最深刻的是被关在笼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却没人带它回家。”

陈文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介绍收藏品,但蓝梦听得后背发凉。

“你杀了它们。”她说。

“我给它们解脱。”陈文远纠正,“然后让它们的记忆得以保存。这有什么不好?它们死了,但记忆还活着,还在我的研究里发挥作用。也许有一天,我能用这些记忆帮助更多人——那些失去记忆的老人,那些脑损伤的患者……”

“用猫的记忆?”

“为什么不行?”陈文远反问,“记忆就是记忆,分什么人和猫?猫的记忆里有爱,有忠诚,有陪伴,这些美好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分享给人类?”

蓝梦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从某种意义上说,陈文远说的是对的。但他的方法……

“你孙女现在在哪儿?”她问。

“在家。”陈文远说,“我妻子照顾她。每周我会回去看她两次,给她带月饼——这只猫。月饼看到小月,会蹭她的手,会趴在她腿上,就像以前一样。小月虽然不记得,但会笑,会摸它……这说明记忆的种子还在,只是需要合适的土壤发芽。”

正说着,那只三花猫——月饼——突然跳上桌子,对着一个玻璃罐“喵喵”叫。罐子里是一只白猫的标本。

“月饼认识它,”陈文远说,“这是‘雪球’,月饼小时候的朋友。看,记忆就是这样——即使换了身体,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它还记得。”

月饼用爪子扒拉罐子,想把罐子推倒。陈文远赶紧把它抱下来:“月饼,别闹。”

但月饼不听话,挣脱他,又跳上桌子,这次是冲向那个装记忆凝胶的玻璃管。它用爪子拍打管壁,很急,像是在警告什么。

猫灵跳到蓝梦肩膀上,低声说:“那只猫在警告我们。那些记忆凝胶……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本大爷能感觉到,”猫灵说,“那些凝胶里有怨气。猫的记忆被强行提取,魂魄被剥离,它们不甘心。这些怨气混在记忆里,如果注入人脑……”

话没说完,突然,地下室的灯全灭了。

不是跳闸,是有人关掉了总闸。

黑暗中,传来陈文远惊慌的声音:“谁?谁在那儿?”

手电筒的光从入口处照进来。几个人影走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皮夹克,脸上有道疤。

“陈教授,好久不见。”刀疤男笑着说。

“你们是谁?”陈文远后退。

“我们是来谈生意的。”刀疤男走到桌子前,拿起那管记忆凝胶,“听说您的研究有了突破,我们老板很感兴趣。”

“我不卖。”

“不卖?”刀疤男笑了,“陈教授,您可能不太清楚状况。您这五年用的实验材料——那些猫,那些仪器,那些药品——都是我们老板提供的。现在研究有成果了,您想独吞?”

陈文远脸色煞白:“我不知道……那些是匿名捐赠……”

“哪有什么匿名捐赠,”刀疤男嗤笑,“是我们老板看好您的研究,提前投资。现在,该收回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照片里是个昏迷在病床上的中年人。

“我们老板的儿子,车祸,植物人三年了。”刀疤男说,“医生说醒来的几率是零。但您的研究给了我们希望——用健康动物的记忆,替换受损的人脑记忆,让人‘重启’。这想法太棒了。”

“那是理论!”陈文远急道,“我还没成功!而且那是猫的记忆,不是人的!”

“差不多。”刀疤男不在乎,“反正植物人跟死了没区别,死马当活马医。成了,我们老板重谢;不成,也不亏。”

他拿起那管凝胶:“这个,我们要了。还有您的实验数据,全部。开个价吧。”

陈文远摇头:“不行……这个实验还不成熟,会出事的……”

“出事也是我们的事。”刀疤男脸色冷下来,“陈教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您孙女小月……挺可爱的。您不想她出事吧?”

陈文远浑身一震。

刀疤男使了个眼色,手下开始收拾东西——仪器、笔记本、玻璃管,还有架子上的标本罐子。

月饼看到他们要拿罐子,冲上去,对着一个手下的手就是一口。手下吃痛,甩开它,月饼撞在架子上,几个罐子掉下来,摔碎了。

福尔马林流了一地,猫标本滚出来,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诡异。

“妈的,死猫!”手下抬起脚要踹月饼。

蓝梦冲过去,抱起月饼:“住手!”

刀疤男这才注意到蓝梦:“哟,还有观众。一起带走,省得麻烦。”

两个手下围上来。蓝梦想跑,但无路可跑。

猫灵跳到她面前,身体开始发光,想吓退他们。但刀疤男从怀里掏出一个喷雾瓶,对着猫灵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

“灵体干扰剂,”他冷笑,“专门对付你们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猫灵碰到雾气,惨叫一声,灵体开始消散,光芒迅速暗淡。

“猫灵!”蓝梦想去扶它,但被手下抓住。

刀疤男走到猫灵面前,蹲下来:“猫灵?有意思……抓了你,能卖个好价钱。”

他拿出一个小葫芦,打开盖子,对准猫灵。葫芦里传出吸力,猫灵的身体被拉长,一点点被吸进去。

就在这时,摔碎的罐子里,那些猫标本突然动了。

不是真的动,是从标本里飘出一团团淡蓝色的光——是猫的记忆凝胶,暴露在空气中,开始挥发。挥发的气体在空中凝聚,变成一只只半透明的猫影。

至少二十只猫影,围成一圈,盯着刀疤男和他的手下。

“什么鬼东西……”刀疤男后退。

猫影们发出无声的嘶吼,扑向那些人。它们没有实体,但碰到人时,那些人就像被电击一样,浑身抽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是记忆攻击——猫的记忆里有痛苦、有恐惧、有怨恨,这些负面情绪被释放出来,直接冲击人的精神。

刀疤男想跑,但被几只猫影拦住。猫影钻进他的身体,他惨叫一声,抱着头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眼睛翻白。

几秒钟后,他不动了,但眼睛还睁着,眼神空洞——他的记忆被猫的记忆覆盖了,现在他以为自己是只猫。

他爬起来,四肢着地,“喵”了一声,然后开始舔爪子。

其他手下也差不多,有的学猫叫,有的追自己的尾巴,有的趴在地上不动——都疯了。

陈文远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猫影们解决完那些人,转向陈文远。但它们没有攻击,只是围着他,静静地看着。

月饼从蓝梦怀里跳下来,走到陈文远脚边,蹭了蹭他的腿,然后抬头对着猫影们“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什么。

猫影们听了,一个个低下头,然后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空中——它们的怨气发泄完了,记忆也耗尽了,终于可以安息了。

蓝梦扶起猫灵。猫灵很虚弱,但还活着。

“本大爷……这次真的亏大了……”它有气无力地说。

陈文远瘫坐在地,看着满地的狼藉,还有那些疯掉的人,喃喃自语:“我错了……我错了……”

蓝梦走到他面前:“陈教授,你看到了吗?强行提取记忆,强行融合,只会造成这样的悲剧。那些猫的记忆里有太多痛苦,注入人脑,人会疯的。”

陈文远抬起头,老泪纵横:“我只是想救小月……”

“但方法错了。”蓝梦说,“记忆不是可以随便移植的东西。它是生命的一部分,应该随着生命自然消逝。”

她看着那些还没摔碎的标本罐子:“让它们安息吧。把这些猫好好安葬,让它们的记忆自然消散。这才是对它们最大的尊重。”

陈文远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好……我听你的。”

他们花了一整天时间,把三百多个标本罐子从地下室搬出来,在图书馆的后院挖了一个大坑,一一安葬。每埋一个,陈文远就说一声“对不起”。

埋完后,天已经黑了。正月十五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坟地上。

陈文远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对不起……谢谢你们……安息吧。”

说来也怪,他说完这句话,坟地上刮起一阵暖风,风中带着淡淡的猫叫声,很轻,很温柔,像是在说“原谅了”。

那些疯掉的人被送到了精神病院。医生检查后说,他们的记忆系统受损严重,可能永远恢复不了,但至少生命无碍。

陈文远把所有的实验资料都烧了,仪器都砸了。他决定放弃研究,专心照顾孙女小月。

“也许小月想不起来也好,”他说,“她可以重新开始,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记忆。我会陪着她,一步一步来。”

月饼还是跟着他,每天陪着小月。小月虽然不记得过去,但很喜欢月饼,会抱着它看书,会跟它说话,会在阳光下给它梳毛。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不是找回失去的记忆,而是创造新的记忆。

一周后,蓝梦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本相册,还有一封信。

相册里全是小月和月饼的照片——新的照片,小月笑得灿烂,月饼趴在她腿上打呼噜。

信是陈文远写的:

“蓝小姐,谢谢您。您让我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强求只会造成更多伤害。现在我和小月、月饼,过着平静的生活。小月虽然不记得过去,但她很快乐。这就够了。

附上小月和月饼的合影,她们现在很好。也祝您和您的猫灵一切安好。——一个醒悟的老人”

蓝梦把相册收好。

猫灵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和福来抢一个毛线球——虽然抢不到,但它玩得很开心。

“第二百四十九颗星尘呢?”蓝梦问。

猫灵抬起头,爪心里浮现出一颗星尘——是淡蓝色的,像记忆凝胶的颜色,但又很清澈,里面有点点银光,像月光下的水滴。

“这是什么星尘?”

“释怀的星尘,”猫灵说,“执念放下,错误承认,伤害停止,新的开始。这是很智慧的善,因为放下比执着更需要勇气。”

蓝梦接过星尘,放进瓶子。淡蓝色的星尘在瓶子里缓缓旋转,光芒温柔。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猫灵跳上窗台,看着月亮:“本大爷饿了。”

“想吃什么?”

“鱼。”

“什么鱼?”

“新鲜的,贵的鱼。”

“要求还挺多。”

“那是,本大爷今天又立了一功。”

“是是是,您最厉害。”

蓝梦笑着起身,去准备猫食。

月光照进店里,五只猫的毛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