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发现猫灵最近添了个新毛病——半夜对着墙角说话。
不是那种自言自语,是那种有问有答、还带停顿的对话,像那边真蹲着个什么东西。
第一次发现,是凌晨两点。蓝梦起来喝水,看见猫灵蹲在墙角,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说:“然后呢?然后你怎么办?”
墙壁沉默。
猫灵点头:“嗯,嗯,本喵懂了。那后来呢?”
墙壁继续沉默。
蓝梦端着水杯,站在它身后,看了整整三分钟。
猫灵就这么对着墙,一问一答,聊了半个小时。
最后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转身看见蓝梦,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站这儿的?”
蓝梦面无表情:“从你说‘然后呢’开始。”
猫灵眨眨眼:“那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对着空气唠了半小时。”
猫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空气。是墙里有一只猫。”
蓝梦的后背一凉。
“墙里?”
“嗯。”猫灵飘过去,用爪子拍了拍墙壁,“就这里面。困了很久了。出不来。”
蓝梦走近那面墙。
这是占卜店的老墙,砖混结构,刷着白漆,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白水晶手链在微微发烫。
“它叫什么?”她问。
“阿花。”猫灵说,“一只三花猫。困在这里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
蓝梦的手心开始出汗。
“它怎么进去的?”
猫灵沉默了一会儿,转述着墙里那只猫的话:
“二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老房子。阿花住在那栋房子里,和它的主人——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对它很好。每天喂它,给它梳毛,抱着它睡觉。阿花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后来老太太病了。病得很重。她的儿女从外地赶回来,把她接走了。”
“阿花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它每天都在门口等,等她回来。”
“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拆迁队来了。推土机推倒了那栋房子。阿花没来得及跑。”
猫灵的声音越来越轻。
“它被埋在废墟里。困在这面墙里,二十三年。”
蓝梦沉默了。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那面墙壁。
墙壁冰凉。
但掌心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
像心跳。
又像哭泣。
“阿花,”她轻声说,“你能听见我吗?”
墙壁里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很老,很轻,像风穿过裂缝:
“你能……看见我?”
蓝梦点头。
“能。我能看见你。”
墙壁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你……你认识小梅吗?”
蓝梦愣了一下。
“小梅?”
“我的主人。”阿花说,“她叫小梅。她走的时候,穿着蓝底碎花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她说过要回来的。我等了她好久好久。”
蓝梦的鼻子酸了。
“她……她没有回来?”
阿花的声音低下去。
“没有。我一直等,等到墙倒了,等到天黑天亮,等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后来我就不等了。我想,她大概是忘了阿花了。”
“但我还是想问问她——为什么不要我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蓝梦听着那个苍老的声音,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阿花,”她说,“你没有做错什么。”
墙壁里没有回应。
蓝梦继续说:“小梅她……她可能不是不要你。她可能是回不来了。”
阿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更轻了:
“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蓝梦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猫灵飘到她肩头,轻声说:“告诉它吧。它等了二十三年,应该知道真相。”
蓝梦深吸一口气。
“阿花,小梅走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叫那边。”
“她去的时候,一定很想你。但她没法带你走,也没法回来接你。”
“她不是不要你。她是没办法。”
墙壁里传来细细的抽泣声。
像风,又像雨。
很久很久。
久到蓝梦以为阿花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
“她……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蓝梦的眼眶湿了。
“不疼。”她说,“她走得很安详。她心里一直想着你。”
阿花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找她。”它说,“但我找不到路。我困在这里太久了,忘了怎么走。”
蓝梦从脖子上解下星尘项链。
项链里,有二百八十一颗星尘。
她轻轻拨动项链,一颗金色的星尘飘落下来。
“这是别的猫留给我的,”她说,“它会带你找到路。”
金色的星尘飘向墙壁。
融进墙里。
墙壁开始发光。
从一道裂缝开始,慢慢蔓延,整面墙都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
温热的,柔和的。
光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影子。
一只三花猫。
很小,很瘦,毛色黯淡。
但眼睛亮亮的。
它从墙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蓝梦面前。
它仰起头,看着蓝梦。
“谢谢你。”它说,“谢谢你告诉我。”
蓝梦蹲下来,和它平视。
“阿花,一路顺风。”
阿花点点头。
它转身,看向门口。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半透明的影子。
一个老太太。
穿着蓝底碎花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
她站在那里,朝阿花伸出手。
“阿花,”她说,“我来接你了。”
阿花朝她跑去。
跑到她面前,停住。
老太太蹲下来,把它抱起来。
阿花蹭了蹭她的脸。
“小梅,”它说,“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小梅点头。
“我知道。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阿花摇头。
“没关系。等到了就行。”
她们抱在一起。
然后,她们的身体开始发光。
从脚尖开始,一点点变成金色。
然后是腿、身子、手、头。
最后,两团金色的光,融在一起。
升上夜空。
融进满天星光里。
蓝梦站在窗前,仰头看着夜空。
有两颗星特别亮,紧紧挨在一起。
一闪一闪,像在说话。
像在笑。
猫灵趴在她肩头,轻声说:“她来接它了。”
蓝梦点头。
“来了。”
那面墙,从此再也没动静了。
蓝梦有时候会走过去,贴在上面听听。
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风声。
但偶尔,在很深很深的夜里,她会梦见一只三花猫,蹲在一个老太太怀里,眯着眼睛晒太阳。
阳光很好。
风很轻。
老太太轻轻摸着猫的头。
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蓝梦站在远处,看着她们。
她们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然后继续晒太阳。
那面墙,蓝梦没有再粉刷。
她留着那道裂缝。
留着那道裂缝里曾经透出的光。
留着一个等了二十三年、终于等到的故事。
晚上,蓝梦坐在沙发上,看着手中的星尘项链。
猫灵飘到她面前,抬起爪子。
肉垫上,微光浮现。
一颗,两颗,三颗。
三颗淡金色的星尘,飘起来,落在她手心里。
“阿花留给你的。”猫灵说,“它说谢谢你。”
蓝梦看着那三颗星尘。
最大的一颗里,隐约能看见一个画面——
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三花猫,坐在一棵老树下。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驳温暖。
老太太轻轻摸着猫的头。
猫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远处,有一道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里,有光照出来。
蓝梦轻轻摸了摸那颗星尘。
“收着吧。”她对猫灵说。
猫灵点头,把三颗星尘融入项链。
第二百八十二颗了。
还有八十三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等待重逢的故事,也还有很多。
但今晚,至少有一只叫阿花的猫,终于不用再困在墙里等一个人了。
至少有一个叫小梅的老太太,终于来接她的猫了。
这就够了。
睡梦中,蓝梦看见一棵老树。
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三花猫。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驳温暖。
老太太轻轻摸着猫的头。
猫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远处,有一道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里,有光照出来。
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那道墙。
她笑了。
“阿花,”她说,“我们回家了。”
猫蹭了蹭她的手。
“嗯。”它说,“回家了。”
她们站起来,慢慢走进光里。
越走越远。
最后,融进那片金色的光里。
光很暖。
很亮。
像阿花最后看见的那样。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