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发现猫灵最近添了个新毛病——对着城东的方向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夜。
第一次发现,是凌晨三点。蓝梦起来上厕所,看见猫灵蹲在窗台上,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东边。月光照在它半透明的身上,泛起一层幽幽的光,看着怪渗人的。
“你干嘛?”蓝梦揉着眼睛问。
猫灵没回头,只是用尾巴指了指东边。
“那边,有声音。”
蓝梦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除了夜风偶尔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什么声音?”
“猫叫。”猫灵说,“很多很多猫在叫。在哭。”
蓝梦愣住了。
她知道猫灵的听力比人强,但隔着半个城市能听见猫叫,这也太离谱了。
“多远?”
猫灵想了想:“野猫岭那边。”
蓝梦心里一沉。
野猫岭是城东的一座小山,以前是乱葬岗,后来成了垃圾场,再后来荒废了,成了一片杂乱的野林子。那地方邪门得很,本地人都绕着走,说晚上能听见鬼哭狼嚎。
“那地方早没人去了,”蓝梦说,“怎么会有猫叫?”
猫灵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活猫。是死的。”
蓝梦沉默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猫灵出发了。
野猫岭离市区不远,坐公交四十分钟,再步行半小时就到。
山不高,但很陡,长满了杂树和野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山顶。路两边散落着一些破旧的纸钱和塑料花,风一吹,哗啦啦响。
蓝梦爬了二十分钟,浑身是汗。
“还有多远?”她喘着气问。
猫灵飘在前面,鼻子一抽一抽:“快了。那味道越来越浓了。”
“什么味道?”
“猫的味道。很多很多猫。”
又爬了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空地。
很大,差不多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地上长满了野草,但能看出有人工平整过的痕迹。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野猫岭”。
碑前摆着一些东西。
猫粮、猫罐头、猫玩具,还有一些照片。
照片上是各种各样的猫,黑的白的花的,大大小小,都是死去的猫。
蓝梦走近些,看清了碑上的小字。
“此处安葬流浪猫三百七十二只,愿它们来世不再流浪。”
下面是一行日期。
二十年前。
蓝梦的喉咙发紧。
三百七十二只猫。
二十年前。
她看向那些照片。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写着一个名字。
大黄、小花、咪咪、黑子、胖橘……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曾经活过的生命。
猫灵飘到碑前,蹲下来,看着那些照片。
“它们都在这儿。”它轻声说,“三百七十二只猫的魂,都困在这片山上。”
蓝梦的心一沉。
“为什么?”
猫灵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会儿。
然后它睁开眼,声音很轻。
“因为它们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叫阿婆的人。”猫灵说,“二十年前,是阿婆把它们埋在这儿的。阿婆每天来喂它们,给它们治病,给它们起名字。阿婆是它们的家人。”
“后来阿婆老了,病了,来不了了。她死的那天,这些猫在山脚下等了一整天。等不到她,它们就上山来,在这块碑前等。”
“等到现在。”
蓝梦的眼眶湿了。
她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些名字,看着这座埋葬了三百七十二只猫的山。
二十年。
它们等了二十年。
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
“阿婆在哪儿?”她问。
猫灵摇头。
“不知道。她的魂不在这儿。可能在别的地方,可能已经转世了。”
蓝梦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们怎么办?”
猫灵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本喵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帮忙。”
“什么办法?”
猫灵站起来,走到碑前,用爪子轻轻拍了拍石碑。
“这块碑是它们的执念所在。如果能找到阿婆的魂,哪怕只有一缕,也能引它们离开。”
蓝梦想了想。
“怎么找?”
猫灵指向山下。
“下面有个村子。阿婆生前住在那儿。也许有线索。”
蓝梦二话不说,转身下山。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大多是老人。蓝梦打听了一圈,找到了阿婆的老房子。
房子已经空了,门上挂着锁,锁上落满了灰。
隔壁住着一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耳不聋眼不花,说话利索得很。
“你们找阿婆啊?”她打量着蓝梦,“阿婆走了二十年了。”
蓝梦点头。
“我知道。我想问问,阿婆走之前,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老太太想了想。
“特别的事……她养猫算不算?”
蓝梦心里一动。
“养猫?”
“对,养了好多猫。每天都去野猫岭喂那些流浪猫,回来跟我们说哪个猫病了,哪个猫生小猫了,哪个猫今天又跟她撒娇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
“后来她病了,去不了。她躺在床上,天天念叨那些猫的名字,说它们该饿着了,该想她了。”
“再后来……”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再后来她走了。走的那天,她看着窗外,说:猫儿们,阿婆来不了了,你们自己好好的。”
蓝梦的眼泪掉下来。
“她有留下什么东西吗?”
老太太想了想,站起身,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这是阿婆临走前交给我的。说以后要是有人来找那些猫,就把这个给他。”
蓝梦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很旧了,纸页泛黄。
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阿婆的猫——每一只都是我的孩子”
往后翻,是一页页的记录。
“大黄,公,黄狸花,2001年3月7日捡到,腿受伤,治好了。”
“小花,母,三花,2001年5月12日出生,在垃圾堆里发现的,养大了。”
“咪咪,母,白猫,2002年1月3日被人扔在路边,眼睛有炎症,治好了。”
“黑子,公,黑猫,2002年8月……”
每一只猫,都有名字,有日期,有特征,有故事。
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一本。
三百七十二只猫。
每一只,阿婆都记得。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阿婆坐在野猫岭那块碑前,周围围满了猫。
黑的白的花的,大大小小,挤在一起,有的趴在她腿上,有的蹲在她肩上,有的仰着头看着她。
阿婆笑得很开心。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些猫身上,暖洋洋的。
蓝梦看着那张照片,泪流满面。
她抱着笔记本,又回到野猫岭。
猫灵还在碑前等着。
蓝梦蹲下来,把笔记本打开,放在碑前。
“阿婆的记录。”她说,“每一只猫,她都记得。”
那些照片上的猫魂,慢慢飘过来。
一只,两只,三只……
它们围在笔记本周围,看着那些字,那些日期,那些故事。
看着自己的名字。
看着阿婆歪歪扭扭的字迹。
有一只黄猫,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大黄”那两个字。
有一只白猫,把头贴在“咪咪”那一页上。
有一只黑猫,盯着“黑子”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们抬起头。
看着蓝梦。
猫灵翻译着它们的话:
“它问:阿婆还记得我们吗?”
蓝梦点头。
“记得。每一只都记得。”
“它问:阿婆有没有想我们?”
蓝梦看着那张照片。
“想了。每天都在想。”
“它问:阿婆在哪儿?我们能去找她吗?”
蓝梦沉默了。
她不知道。
猫灵飘过来,轻声说:“本喵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猫灵看着那块碑。
“用那颗金色的星尘。那颗阿福留下的。它可以带着这些猫的执念,去找阿婆。”
蓝梦想起那颗一直没舍得用的金色星尘。
那是阿福留给她的,说是“救赎之星”,可以净化被污染的灵魂,也可以修补破碎的魂魄。
“能用吗?”
猫灵点头。
“应该可以。”
蓝梦从脖子上解下星尘项链。
项链里,有二百八十四颗星尘。
其中一颗,特别亮,特别暖。
金色的。
她轻轻拨动项链,那颗金色星尘飘落下来。
落在碑前。
那些猫魂围过来,看着那颗星尘。
星尘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光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影子。
一个老太太。
瘦瘦小小的,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
她穿着旧棉袄,站在光里,看着那些猫。
“孩子们,”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暖,“阿婆来接你们了。”
那些猫愣住了。
然后,它们朝她跑去。
大黄、小花、咪咪、黑子、胖橘……
三百七十二只猫,一起朝她跑去。
跑到她面前,围着她,蹭她的腿,舔她的手。
阿婆蹲下来,抱住它们。
“乖,乖,阿婆在呢。阿婆一直在等你们。”
猫们发出细细的叫声。
不是哭。
是笑。
它们和阿婆一起,站在光里。
然后,光越来越亮。
它们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融进那片金色的光里。
升上天空。
越升越高,越飘越远。
最后,融进满天霞光里。
蓝梦站在碑前,仰头看着天空。
那片霞光里,似乎有一个老太太,被三百七十二只猫簇拥着,慢慢走远。
老太太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她们消失在云层里。
蓝梦的眼泪掉下来。
猫灵趴在她肩头,轻声说:“它们找到阿婆了。”
蓝梦点头。
“找到了。”
那块碑,还是立在那儿。
碑前的照片还在,那些猫粮、猫罐头、猫玩具还在。
但那些照片上的猫,眼神不再空洞。
它们好像在笑。
好像在说:我们回家了。
晚上,蓝梦坐在沙发上,看着手中的星尘项链。
猫灵飘到她面前,抬起爪子。
肉垫上,微光浮现。
一颗,两颗,三颗……整整八颗星尘飘起来。
三颗乳白色,五颗淡金色。
“三百七十二只猫的超度。”猫灵说,“它们的功德。”
蓝梦看着那些星尘。
最大的一颗金色星尘里,隐约能看见一个画面——
一个老太太,坐在一棵大树下。
周围围着三百七十二只猫。
黑的白的花的,大大小小,挤在一起。
有的趴在她腿上,有的蹲在她肩上,有的仰着头看着她。
老太太笑得很开心。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猫身上,暖洋洋的。
蓝梦轻轻摸了摸那颗星尘。
“收着吧。”她对猫灵说。
猫灵点头,把八颗星尘融入项链。
第二百八十五颗了。
还有八十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等待重逢的故事,也还有很多。
但今晚,至少有三百七十二只猫,终于找到了它们等了二十年的人。
至少有一个叫阿婆的老太太,终于接她的孩子们回家了。
这就够了。
睡梦中,蓝梦看见一棵大树。
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周围围着三百七十二只猫。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驳温暖。
老太太轻轻摸着一只黄猫的头。
黄猫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远处,有一块碑。
碑上刻着三个字——“野猫岭”。
碑前的照片里,那些猫都在笑。
蓝梦站在远处,看着她们。
老太太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然后继续低头摸猫。
阳光很好。
风很轻。
天空湛蓝如洗。
一切,都刚刚好。